第12章 此生不待

父亲的名字重新写回清白簿册那一刻，窗外正落着入春后的第一场雨。

圣旨昭告天下，顾延川无罪，顾家所受罚没尽数归还。苏崇岳因侵吞官银、调换军药与谋害证人判斩，苏绮罗协助藏匿账册，被流放西北。

陆承峤私扣证物、包庇上官，本该同罪，因最后交出行贿名录并协助缉拿，免死革职，流放岭南。

他离京前，请人送来那页旧账。

我赶到城外驿亭，春雨正沿着檐角连成细线。陆承峤一身布衣，腰间不见官印，也没有那枚青玉佩，唯独神色仍保留几分昔日的清峻。

他将账页放到我面前：“此物本该早些归还。”

我接过，没有说谢。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沉默良久，他才问：“若半年前我没有扣下它，若沈府喜宴上我没有取走那条喜绦，我们是否已经成婚？”

雨声落在瓦上，轻而密。

“或许。”我道，“可毁掉婚约的，从来不只是那一页账，也不是某一条喜绦。是你每一次都替我决定，我的委屈可以等，父亲的清白可以等，顾家的性命也可以等。”

陆承峤垂下眼，手指摩挲着空荡荡的袖口。

“我总以为，只要最后给你一个结果，途中让你受些委屈并不要紧。”

“可有些人等不到结果。”

他没有再辩解，只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佩，放在桌上。玉面多了一道裂纹，恰好从双鹤之间穿过。

“昭宁，我这一生最错的，不是选了苏家，而是认定你永远不会离开。”

驿站外催行的铜铃响起。陆承峤起身走入雨幕，背影很快被远处灰白雾气吞没。我没有送他，只将那枚玉佩留在桌上，任雨水从破窗飘入，渐渐打湿旧物。

一年之期转眼将满。

顾家药行重开后，我以父亲留下的旧宅改建医署，收留无处学医的女子。开门前一日，萧景澄将一只木匣送到我案上，里面放着顾家全部契书、王妃金册，以及早已签好的和离书。

“婚约期满。”他说，“你若离府，王府不会收回药行，也不会干涉医署。宗正寺那边，我已经打点妥当。”

他的语气一如初见时平静，连半句挽留也没有。

我翻开和离书，纸上墨迹已干，日期却空着，只等我亲手填下。

“王爷想让我走？”

萧景澄站在窗边，春风吹动案上药方。他沉默片刻，才道：“我想留你，但不愿你因恩情、名分或旁人的眼光留下。”

“若我走了呢？”

“我送你出城。”

胸口某处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过去七年，我等一个人替我安排未来；如今真有人将所有选择交还，我反而舍不得那条已经铺好的退路。

我拿起和离书，移到烛火上方。

火苗舔过纸角，萧景澄神色终于变了，伸手来夺。我按住他的手腕，纸张在我们指间慢慢卷曲，化成一捧轻灰。

“从前总有人让我等下一次。”我抬头看他，“这一回，我不等了。”

他望着我，掌心仍被我按着，良久才反手将我的手握住。力道不重，却稳得让人安心。

翌日，女子医署开门。匾额由我亲笔题写，落款不是靖王妃，而是顾家药行掌柜顾昭宁。

萧景澄站在长阶下等我。晨光越过屋脊，照亮满街新绿，也照亮他递来的手。

我提起裙摆走下石阶，与他并肩穿过人群。

这一次，无人催我，也无人替我选择。

我知道自己要去何处，也知道愿与谁共赴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