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叩王府
靖王府的门环冷得刺骨，我掌心却全是汗。
夜雨刚歇，青石长街泛着幽暗水光。王府门前没有寻常权贵宅邸的喧华，只有两盏风灯悬在檐下，照着持戟侍卫冷肃的侧脸。
阿蘅递上顾家名帖。
侍卫扫了一眼，并未通传，只道：“王爷不见外客。”
“请转告靖王，我为七年前北境官药案而来。”
对方神色未变。
我从袖中取出父亲的血书，将露有“萧”字的一角展给他看。
侍卫目光终于一凝。
半炷香后，侧门开启，一名黑衣长史将我引入府中。
王府庭院深阔，廊下灯火稀疏。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声音清冷有序。一路所见之人皆垂首敛息，无人多看我半眼，规矩森严得近乎压抑。
书房门前燃着一炉沉水香。
长史停步道：“顾姑娘，请。”
我独自入内。
萧景澄坐在一幅东南盐路图前，身上只着玄色常服，未戴冠，长发以乌木簪束起。他手边压着数封军报，案角横放一柄未入鞘的短剑。
听见脚步，他没有立刻抬头。
“顾延川之女？”
“是。”
“深夜叩门，只凭一封旧信，胆量不小。”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空旷书房里，却自有不容敷衍的分量。
我将父亲血书和拓下的账页放到案上。
“若无十足缘由，我不敢惊扰王爷。”
萧景澄这才抬眼。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落在那方朱印上，停了片刻。
“大理寺少卿私印。”他说，“陆承峤扣下了证物。”
不是询问，而是定论。
我道：“账页藏在陆家退还的婚书匣中。他或许不曾想到，我会真的退婚。”
萧景澄看了我一眼：“七年婚约，说退便退？”
“比起父亲蒙冤而死，七年算不得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起身走向身后的书架。机关轻响，一格暗柜从墙中缓缓弹出。
萧景澄取出一只铁匣，置于案上。
匣内同样是半册残账。
我呼吸微滞。
两份账目纸张相同，边缘缺口亦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处。父亲所言不假，另一半盐账果真在靖王府。
“顾延川当年在北境救过本王。”萧景澄道，“他察觉官药被换，便将半册账簿托付给我身边旧部。可那人回京途中遭到截杀，账册三年前才辗转送入我手。”
“王爷为何没有替父亲翻案？”
话一出口，书房内的气息骤然沉了几分。
换作旁人，或许不敢这样质问亲王。
萧景澄却并未动怒，只将账册推到我面前。
“因为只有这半册，证明不了苏崇岳亲自参与。贸然翻案，他会舍弃几个下属，将顾家案重新定成官吏失察。你父亲能洗去一半罪名，却仍会背着运送劣药之责。”
我逐页翻看，确如他所言。
账目记载了药材更换和盐船调度，却缺少最关键的指令与印信。
“陆承峤手中那一页，可以补上缺口。”我道。
“还不够。”
萧景澄指向其中数笔数字：“苏家在东南经营二十余年，账房、船工、仓吏皆可能替他顶罪。要将这张网连根拔起，须找到原始药箱、接运文书，以及仍活着的见证人。”
我沉默片刻：“王爷需要顾家药行。”
“本王需要你。”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暧昧，反倒如落下一枚棋子般清醒。
“你熟悉顾家商路，识得旧药箱标记，也能分辨账中药名暗记。更要紧的是，那些顾家旧人只信你。”
我迎上他的目光：“王爷想要什么？”
“与你成婚。”
窗外雨水滴落石阶，清响一声接着一声。
我没有惊讶。
顾家如今只是罪商遗族，苏家若得知账页泄露，杀我如碾死一只蝼蚁。唯有成为靖王妃，我与顾家旧人才有名正言顺的庇护。
这不是婚约，是盟约。
“期限多久？”
萧景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一年。案结之后，你可和离离府，顾家药行仍归你所有。”
“婚后我可继续经商？”
“可。”
“顾家旧人入王府避祸，任何人不得擅自审问。”
“可。”
“查案所得，我须有权过目。若涉及顾家声誉，不得瞒我处置。”
“可。”
他答得干脆，没有一句“日后再议”。
我看了他片刻，又道：“王爷若中途反悔呢？”
萧景澄从案下取出一卷空白婚书，展开后推到我面前。
纸张最下方，已经落着靖王金印。
“条款由你亲笔写。”他说，“一式两份，各执一份。若本王违约，你可持此书入宫，请宗正寺裁断。”
我望着那方金印，久久没有落笔。
七年来，陆承峤给过我无数许诺，却从不肯定下确切日期。他总说局势未明，凡事须从长计议。
萧景澄与我相识不过一炷香，却将退路、权柄与代价都摆在明处。
他没有催促，只重新坐回灯下，低头翻阅军报。
烛光落在他眉骨与指节间，冷静得近乎疏离。
良久，我提笔蘸墨，在婚书上写下第一行字。
萧景澄抬眸看来。
“顾姑娘想清楚了？”
我写完最后一笔，将婚书转向他。
“王爷说错了。”
“何处？”
“我要的不是庇护。”我道，“是与你一同翻案的资格。”
书房外风过松枝，檐雨簌簌落下。
萧景澄垂眼看完我写下的条款，伸手将另一份空白婚书推来，唇边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顾昭宁，本王要的也是同盟，不是人质。”
夜雨刚歇，青石长街泛着幽暗水光。王府门前没有寻常权贵宅邸的喧华，只有两盏风灯悬在檐下，照着持戟侍卫冷肃的侧脸。
阿蘅递上顾家名帖。
侍卫扫了一眼，并未通传，只道：“王爷不见外客。”
“请转告靖王，我为七年前北境官药案而来。”
对方神色未变。
我从袖中取出父亲的血书，将露有“萧”字的一角展给他看。
侍卫目光终于一凝。
半炷香后，侧门开启，一名黑衣长史将我引入府中。
王府庭院深阔，廊下灯火稀疏。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声音清冷有序。一路所见之人皆垂首敛息，无人多看我半眼，规矩森严得近乎压抑。
书房门前燃着一炉沉水香。
长史停步道：“顾姑娘，请。”
我独自入内。
萧景澄坐在一幅东南盐路图前，身上只着玄色常服，未戴冠，长发以乌木簪束起。他手边压着数封军报，案角横放一柄未入鞘的短剑。
听见脚步，他没有立刻抬头。
“顾延川之女？”
“是。”
“深夜叩门，只凭一封旧信，胆量不小。”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空旷书房里，却自有不容敷衍的分量。
我将父亲血书和拓下的账页放到案上。
“若无十足缘由，我不敢惊扰王爷。”
萧景澄这才抬眼。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落在那方朱印上，停了片刻。
“大理寺少卿私印。”他说，“陆承峤扣下了证物。”
不是询问，而是定论。
我道：“账页藏在陆家退还的婚书匣中。他或许不曾想到，我会真的退婚。”
萧景澄看了我一眼：“七年婚约，说退便退？”
“比起父亲蒙冤而死，七年算不得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起身走向身后的书架。机关轻响，一格暗柜从墙中缓缓弹出。
萧景澄取出一只铁匣，置于案上。
匣内同样是半册残账。
我呼吸微滞。
两份账目纸张相同，边缘缺口亦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处。父亲所言不假，另一半盐账果真在靖王府。
“顾延川当年在北境救过本王。”萧景澄道，“他察觉官药被换，便将半册账簿托付给我身边旧部。可那人回京途中遭到截杀，账册三年前才辗转送入我手。”
“王爷为何没有替父亲翻案？”
话一出口，书房内的气息骤然沉了几分。
换作旁人，或许不敢这样质问亲王。
萧景澄却并未动怒，只将账册推到我面前。
“因为只有这半册，证明不了苏崇岳亲自参与。贸然翻案，他会舍弃几个下属，将顾家案重新定成官吏失察。你父亲能洗去一半罪名，却仍会背着运送劣药之责。”
我逐页翻看，确如他所言。
账目记载了药材更换和盐船调度，却缺少最关键的指令与印信。
“陆承峤手中那一页，可以补上缺口。”我道。
“还不够。”
萧景澄指向其中数笔数字：“苏家在东南经营二十余年，账房、船工、仓吏皆可能替他顶罪。要将这张网连根拔起，须找到原始药箱、接运文书，以及仍活着的见证人。”
我沉默片刻：“王爷需要顾家药行。”
“本王需要你。”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暧昧，反倒如落下一枚棋子般清醒。
“你熟悉顾家商路，识得旧药箱标记，也能分辨账中药名暗记。更要紧的是，那些顾家旧人只信你。”
我迎上他的目光：“王爷想要什么？”
“与你成婚。”
窗外雨水滴落石阶，清响一声接着一声。
我没有惊讶。
顾家如今只是罪商遗族，苏家若得知账页泄露，杀我如碾死一只蝼蚁。唯有成为靖王妃，我与顾家旧人才有名正言顺的庇护。
这不是婚约，是盟约。
“期限多久？”
萧景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一年。案结之后，你可和离离府，顾家药行仍归你所有。”
“婚后我可继续经商？”
“可。”
“顾家旧人入王府避祸，任何人不得擅自审问。”
“可。”
“查案所得，我须有权过目。若涉及顾家声誉，不得瞒我处置。”
“可。”
他答得干脆，没有一句“日后再议”。
我看了他片刻，又道：“王爷若中途反悔呢？”
萧景澄从案下取出一卷空白婚书，展开后推到我面前。
纸张最下方，已经落着靖王金印。
“条款由你亲笔写。”他说，“一式两份，各执一份。若本王违约，你可持此书入宫，请宗正寺裁断。”
我望着那方金印，久久没有落笔。
七年来，陆承峤给过我无数许诺，却从不肯定下确切日期。他总说局势未明，凡事须从长计议。
萧景澄与我相识不过一炷香，却将退路、权柄与代价都摆在明处。
他没有催促，只重新坐回灯下，低头翻阅军报。
烛光落在他眉骨与指节间，冷静得近乎疏离。
良久，我提笔蘸墨，在婚书上写下第一行字。
萧景澄抬眸看来。
“顾姑娘想清楚了？”
我写完最后一笔，将婚书转向他。
“王爷说错了。”
“何处？”
“我要的不是庇护。”我道，“是与你一同翻案的资格。”
书房外风过松枝，檐雨簌簌落下。
萧景澄垂眼看完我写下的条款，伸手将另一份空白婚书推来，唇边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顾昭宁，本王要的也是同盟，不是人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