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婚书归还

“把婚书收起来，别闹。”

陆承峤踏进顾家正堂，开口仍是七年来惯有的从容。

他大约刚从沈府送苏绮罗归来，肩头沾着夜露，腰间那枚青玉佩随着步履轻轻相击。檐外风过竹影，案上烛芯倏然爆出一声轻响，将他眉间那点不耐照得分外清楚。

我坐在花梨木案后，没有起身，只将一只紫檀匣推到他面前。

匣中放着陆家送来的庚帖、定亲婚书，还有一枚刻着双鹤的白玉佩。七年前，他在顾家祠堂前亲手将玉佩交给我，说待他功成，必以正妻之礼迎我入门。

此后我将它贴身收了七年。

如今再看，也不过是一块冷玉。

“我没有同你玩笑。”我道，“婚书与信物都在这里，请陆大人收回。”

陆承峤没有碰那只匣子。

他在我对面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还在为喜绦之事置气？绮罗是苏大人的独女，今日满堂宾客都看着，我若任她难堪，明日朝中又要生出多少闲话。”

“所以，你便让我难堪。”

他动作一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与她不同。”他说，“你我相识多年，自然知道我的难处。”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回。

因为我懂事，所以该体谅；因为我与他亲近，所以所有委屈都能关起门来再说；因为苏家能助他立足朝堂，所以苏绮罗的颜面，永远比我的心意更要紧。

我从前竟将这些当成亲疏有别。

如今才知，不过是轻重有别。

“陆承峤，”我平静地看着他，“七日后，我要出嫁。”

正堂里静了片刻。

香炉中一缕檀烟缓缓升起，又被穿堂风吹散。

陆承峤忽然笑了一声，似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之言。

“嫁给谁？”

“与你无关。”

“昭宁。”他敛去笑意，身子微微后靠，“婚姻并非赌气的筹码。你今日受了委屈，我可以赔礼，也可以命人重新备下喜绦，可你不该拿自己的终身来逼我。”

“我没有逼你。”

“那便是沈明月撺掇的？”他眉目沉下来，“她自己今日出嫁，便要催得天下女子都仓促成婚？”

我望着他，没有辩解。

他总是如此。

只要事情不合他的心意，便能替我找到一个缘由：是我任性，是旁人挑唆，是一时冲动，唯独不肯相信，我也会认真权衡，然后放弃他。

陆承峤见我不语，语气略缓。

“我知道你等得久了。待我查清顾伯父的案子，升任大理寺卿，必会亲自去顾家祠堂告慰他老人家，再风风光光迎你过门。”

“还要多久？”

他微微蹙眉：“朝堂之事，岂能以日月定论？”

“半年，还是一年？”

“昭宁。”

“抑或又一个七年？”

我的声音不高，陆承峤却沉默下来。

门外竹叶相擦，细碎声响从长廊深处传来。顾夫人立在帘后，并未现身，只有映在地上的影子轻轻一晃。

片刻后，陆承峤终于道：“我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你我将来。”

我垂下眼，将匣中的婚书取出，缓缓展平。

纸张已有些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两姓婚约，永结同心。昔日看一遍便欢喜一遍的字句，如今只觉讽刺。

“我的将来，不劳陆大人筹谋了。”

我将另一纸文书压在婚书之上。

那是官府受理退婚的凭契，上面盖着鲜红官印。

陆承峤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一把拿起文书，目光迅速扫过，指节一点点收紧：“你何时送去的？”

“今日离开沈府之后。”

“没有陆家落印，官府怎会受理？”

“顾陆两家只定亲，尚未行纳征之礼。依本朝律例，一方持婚书与证人前往，便可请退。”我看着他，“沈明月与顾家族老，皆已作证。”

他盯着我，眼底的从容逐渐裂开。

“你早有准备？”

“原本没有。”我道，“是你替我下了决心。”

陆承峤倏然起身，衣袖带翻案边茶盏。清茶沿桌沿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水痕。

“顾昭宁，你以为七日之内，随意寻个人嫁了，便能让我低头？”

他的嗓音仍压得很低，越是克制，越显出怒意。

我将婚书重新叠好，放回匣中。

“陆大人误会了。我要嫁谁，不是为了让你低头。”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只是不要你了。”

烛火忽然一晃，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随之暗了下去。

我唤来管事送客。

陆承峤站了许久，终究没有带走那只紫檀匣。他经过门槛时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冷声道：“七日后，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收场。”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我合上匣盖，指腹却碰到内壁一处细微凸起。

那并非紫檀木原有的纹路。

我让阿蘅取来薄刃，将夹层一点点撬开。木板松动的刹那，一角发黄的纸页从缝隙中露了出来。

上面盖着的，正是大理寺少卿陆承峤的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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