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授权只剩六小时

“许总，乔总说，研发副总办公室她比较熟，想问您今天能不能把东西挪出来。”

行政助理站在门口，声音越说越轻。

我停下收拾资料的手。

桌上摆着一只喝了很多年的马克杯，杯口磕掉了一小块漆，还是创业第二年贺衡送我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公司穷得租不起像样的办公室，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杯子，拿马克笔在上面写：

“许工，发财。”

后来字被洗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发”。

我看了几秒，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可以。”

助理明显松了口气：“那我叫人帮您搬？”

“不用，东西不多。”

其实确实不多。

这些年我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工厂、供应商和客户之间跑，办公室里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只有几本技术笔记和两件备用外套。

不到二十分钟，我就收拾完了。

乔曼宁过来得很快。

她站在门口，看见空掉一半的柜子，神情略有歉意。

“澄意，我本来没想这么快换办公室，是行政说这里离实验室近。”

“没关系。”

我抱起纸箱。

“确实方便。”

她伸手想接，我侧身避开。

不是生气。

只是没必要。

下午，研发部开欢迎会。

我原本不想去，贺衡却发消息让我过去一趟，说“别让下面的人乱猜”。

我到的时候，蛋糕已经切了。

乔曼宁站在人群中间，贺妍抱着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曼宁姐，你总算回来了。”

她毕业后的第一份实习是我帮忙联系的，失眠最严重的那半年，也是我隔三差五陪她去看医生。

过去她很少叫我嫂子，大多数时候都喊“澄意姐”。

我并不介意。

可此刻，她挽着乔曼宁的手臂，说了一句：“你回来以后，我们家终于有点以前的感觉了。”

周围笑声不断。

我站在门外，忽然没再往里走。

原来一个人在别人生活里存在太久，反而会变成背景。

她帮过你什么，陪过你多久，处理过多少烂摊子，都会渐渐失去重量。

大家只会觉得，这些本来就是你该做的。

贺衡从人群里看见我，走出来。

“怎么不过去？”

“有点事。”

“什么事？”

“交接。”

他脸色顿时沉了些：“只是换个办公室，不是让你离职。”

我看向他：“我知道。”

“那你摆这副样子给谁看？”

这句话落下来，我反而笑了。

“贺衡，我什么样子？”

他盯着我，没说话。

因为我没有发脾气。

甚至没有质问。

他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来指责我的不满，只能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算了，晚上我去你那里。”

“今晚不方便。”

“为什么？”

“有事。”

他似乎还想追问，会议室里有人叫他。

“贺总，乔总找您！”

他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来时，我已经抱着纸箱往电梯走了。

回到临时办公室，程笑正等我。

她是公司财务副总，也是少数知道授权协议完整条款的人。

门一关，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

“你真不续？”

“嗯。”

“贺衡知道吗？”

“法务九十天前收到过自动提醒。”

程笑冷笑：“法务一天几百封邮件，那种系统通知谁会当回事？我问的是，他本人知不知道？”

我摇头。

程笑盯了我足足半分钟。

“许澄意，你可真能忍。”

“不是忍。”

我低头拆开纸箱，把技术笔记一本本拿出来。

“是没必要再提醒。”

七年前，这项技术还只是我和我妈在旧厂实验室里一点点磨出来的东西。

公司成立后，我授予他们独家商业使用权。

这意味着七年内，我不能把技术授权给任何其他企业。

作为交换，贺家替母亲的工厂提供融资担保。

最开始谁都觉得，这份合同只是创业初期的过渡。

后来公司靠着这项产品拿下三家大型医疗器械客户，融资从几百万做到十几个亿。

没人再提过那份旧合同。

他们大概已经习惯到忘了——

公司的核心技术，从来不是公司的。

程笑把手机递给我。

“律师到了。”

我接通视频。

陈律师把最终版本的通知函过了一遍。

“许女士，确认不续展后，对方在到期之后继续生产、销售相关产品，理论上都有侵权风险。鉴于合作时间较长，我建议留出谈判窗口。”

“可以谈。”

我说。

“但新合同必须重新定价。”

对面点头：“明白。”

视频结束，我在电子文件上签了字。

晚上十点，贺衡发来消息。

“明早早点来，曼宁很多流程不熟，你先带她过一遍。”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十点四十，律师事务所正式向公司法务、董事会及贺衡本人发送《授权期满不续展通知》。

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整层楼只剩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幽绿的光，空调早就停了，安静得能听见秒针一点点往前走。

零点到来。

手机屏幕跳出新的日期。

与此同时，邮箱里收到陈律师的确认通知。

“授权已届满。”

我靠进椅背。

胸口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倒有种近乎空白的安静。

七年终于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公司法务的电话把我吵醒。

对方声音前所未有地慌乱。

“许总，您现在在哪儿？”

“家里。”

“授权协议……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闭了闭眼。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晨光。

“没出问题。”

我说。

“只是到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