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此后由我
那份写着我名字的死契，最终在公堂证物中找到了第二份。
契书背面除了母亲的指印，还有她亲笔补下的一句话：若贡药之事败露，沈若蘅愿独担罪责，沈家绝不翻供。
字迹清楚，墨痕未褪。
我看过后，将契书重新放回案上，没有再问她为何能狠心至此。到了此刻，任何解释都不过是替选择添上一层遮羞布。
沈元礼在城门被捕。
他换了粗布衣裳，怀中藏着银票与路引，打算独自逃往南境。差役将他押回后，他为了减罪，将母亲与二叔做过的事供得一干二净，甚至交代了当初潜入我房中盗取药方和父亲旧账的经过。
母亲隔着牢门看他，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了。
案情呈送御前后，成国公夫人魏氏因侵吞贡银、以劣充贡、构陷人命获重罪；二叔沈茂庭参与调换贡药、伪造私印，同罪论处。兄长盗方制售毒药，又伪造证据嫁祸于我，被判流刑。
母亲因协助拘禁、伪造死契、隐瞒案情，被发往西北。
父亲旧案得以重审，朝廷收回当年判词，归还名籍，又准我取回被沈家侵占的药铺与旧宅。
母亲离京前，我去牢中见了她最后一面。
狭窄牢室只有一盏昏灯，她鬓发尽白，几日之间仿佛老了十余岁。见我进来，她扶着木栏站起，声音沙哑。
“若蘅，元礼已毁了，沈家也散了。母亲往后在西北无依无靠，你当真忍心看我受苦？”
她仍旧没有问我在地下药仓是否害怕，也没有提及父亲蒙冤八年的苦楚。她只在意无人照料，害怕自己终于成了被舍弃的那一个。
我隔着牢门望了她片刻。
“你将我送进国公府前，可曾想过我会不会受苦？”
母亲眼神闪烁：“我以为魏夫人不会真要你的命。何况你若肯听话，事情未必会走到这一步。”
又是如此。
她害我，是因为我不听话；兄长害人，是因为我不肯帮忙；沈家覆灭，也是因为我非要查清真相。
我从袖中取出那份死契。
火折燃起，纸角很快卷成焦黄。母亲猛地扑到木栏前，似乎想要阻止，我却只看着自己的名字在火中化为灰烬。
“从你第一次拿我的命替哥哥铺路起，我便没有母亲了。”
我松开手，最后一片纸灰落在青砖地面。
走出牢狱，冬日薄雪正覆满长街。闻素秋替我争取到独立女户，又以太医署女医官的名义，举荐我负责核验民间贡药。
我将父亲留下的药铺重新修整，撤去沈氏旧匾，只在门前挂了一块简净木牌——若蘅医馆。
开张之日，没有鼓乐，也未大宴宾客。附近百姓送来几篮果蔬，曾被问题伤药所害的军士家眷也托人送来一面药旗。青黛忙着整理药柜，闻素秋坐在窗边替我校对新订的药册，檐下药香随着冬阳缓缓散开。
裴肃来得最晚。
他没有带贺礼，只将一只窄长木匣放到柜上。匣中是一份婚书，男方姓名已经写好，女方之处却仍是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你可以写，也可以不写。”
他站在柜前，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婚书放在此处，不催日期，也不问答复。你若愿意，便留下；若不愿，烧了也无妨。”
我看了他一眼，将木匣推入药柜最下层。
“裴大人不怕等不到答案？”
“查案之人，最不缺耐心。”
门外积雪被日光照得明亮，街上车马往来，孩童笑声穿过檐角。曾经压在我身上的姓氏、契书与所谓家族前程，终于随着那场旧案一并落幕。
我没有打开婚书，也没有将它投入火中。
只是抬手扶正新挂的医馆牌匾。
此后的路或有风雪，或有泥泞，却再不会有人替我挑选去处。
每一步，都由我自己走。
契书背面除了母亲的指印，还有她亲笔补下的一句话：若贡药之事败露，沈若蘅愿独担罪责，沈家绝不翻供。
字迹清楚，墨痕未褪。
我看过后，将契书重新放回案上，没有再问她为何能狠心至此。到了此刻，任何解释都不过是替选择添上一层遮羞布。
沈元礼在城门被捕。
他换了粗布衣裳，怀中藏着银票与路引，打算独自逃往南境。差役将他押回后，他为了减罪，将母亲与二叔做过的事供得一干二净，甚至交代了当初潜入我房中盗取药方和父亲旧账的经过。
母亲隔着牢门看他，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了。
案情呈送御前后，成国公夫人魏氏因侵吞贡银、以劣充贡、构陷人命获重罪；二叔沈茂庭参与调换贡药、伪造私印，同罪论处。兄长盗方制售毒药，又伪造证据嫁祸于我，被判流刑。
母亲因协助拘禁、伪造死契、隐瞒案情，被发往西北。
父亲旧案得以重审，朝廷收回当年判词，归还名籍，又准我取回被沈家侵占的药铺与旧宅。
母亲离京前，我去牢中见了她最后一面。
狭窄牢室只有一盏昏灯，她鬓发尽白，几日之间仿佛老了十余岁。见我进来，她扶着木栏站起，声音沙哑。
“若蘅，元礼已毁了，沈家也散了。母亲往后在西北无依无靠，你当真忍心看我受苦？”
她仍旧没有问我在地下药仓是否害怕，也没有提及父亲蒙冤八年的苦楚。她只在意无人照料，害怕自己终于成了被舍弃的那一个。
我隔着牢门望了她片刻。
“你将我送进国公府前，可曾想过我会不会受苦？”
母亲眼神闪烁：“我以为魏夫人不会真要你的命。何况你若肯听话，事情未必会走到这一步。”
又是如此。
她害我，是因为我不听话；兄长害人，是因为我不肯帮忙；沈家覆灭，也是因为我非要查清真相。
我从袖中取出那份死契。
火折燃起，纸角很快卷成焦黄。母亲猛地扑到木栏前，似乎想要阻止，我却只看着自己的名字在火中化为灰烬。
“从你第一次拿我的命替哥哥铺路起，我便没有母亲了。”
我松开手，最后一片纸灰落在青砖地面。
走出牢狱，冬日薄雪正覆满长街。闻素秋替我争取到独立女户，又以太医署女医官的名义，举荐我负责核验民间贡药。
我将父亲留下的药铺重新修整，撤去沈氏旧匾，只在门前挂了一块简净木牌——若蘅医馆。
开张之日，没有鼓乐，也未大宴宾客。附近百姓送来几篮果蔬，曾被问题伤药所害的军士家眷也托人送来一面药旗。青黛忙着整理药柜，闻素秋坐在窗边替我校对新订的药册，檐下药香随着冬阳缓缓散开。
裴肃来得最晚。
他没有带贺礼，只将一只窄长木匣放到柜上。匣中是一份婚书，男方姓名已经写好，女方之处却仍是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你可以写，也可以不写。”
他站在柜前，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婚书放在此处，不催日期，也不问答复。你若愿意，便留下；若不愿，烧了也无妨。”
我看了他一眼，将木匣推入药柜最下层。
“裴大人不怕等不到答案？”
“查案之人，最不缺耐心。”
门外积雪被日光照得明亮，街上车马往来，孩童笑声穿过檐角。曾经压在我身上的姓氏、契书与所谓家族前程，终于随着那场旧案一并落幕。
我没有打开婚书，也没有将它投入火中。
只是抬手扶正新挂的医馆牌匾。
此后的路或有风雪，或有泥泞，却再不会有人替我挑选去处。
每一步，都由我自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