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纸上杀局
父亲教我辨纸，只说过一句话：“人的嘴会骗人，纸不会。”
翌日，裴慎行设法将官府封存的证物送到牢中，让我隔着木案细看。
那本所谓六年前的旧账就摆在面前。
我没有急着去看字，先看纸边。
真正的旧纸经六年潮气，纤维会软，纵使保存再好，纸边也不可能如此齐整。眼前这本账却只是颜色做旧，纸筋仍新，迎着窗缝里那一点晨光，甚至能看出压纸留下的浅痕。
我蘸了一滴清水在指腹，轻轻抹过边角。
“青檀六，楮皮四，掺了少量藤胶。”
裴慎行道：“沈家近年才这么配纸？”
“去年冬天才改。”
早些年沈家纸韧有余，吃墨却慢。我试了数十次，才将藤胶的分量定下来。
六年前，父亲根本不用这个方子。
可这些都是行家之言，要送上公堂，还需要旁证。
我继续翻。
账册上字迹模仿父亲极像，连收笔的小勾都学了七八分。若不是我从小替他磨墨记账，也未必一眼能看出真假。
翻到中段，我忽然停住。
“怎么了？”裴慎行问。
我指给他看。
上面写着：
“冬月十九，购青檀皮三百斤，银四十二两。”
裴慎行看了片刻，眼神渐渐冷下来。
“你父亲何时去世？”
“冬月初七。”
也就是说，这本号称父亲亲手记下的旧账，在他死后第十二日，还替他买了三百斤青檀皮。
裴慎行轻轻合上册子：“造假之人知道沈家生意，却未必知道沈家每一个日子。”
“不。”
我摇头。
“他知道得已经很多了。”
纸方、父亲笔迹、账房格式，甚至我房中什么地方适合藏账册，对方都摸得极清楚。
这不是一个外人凭空能做出的东西。
我忽然问：“换纸模那日，在场的三个人，可都问过了？”
“陈三娘问过。吴五也认了新模是三个月前所雕。”
“孙福呢？”
裴慎行沉默了一下。
我心底微沉。
孙福是沈家纸坊的老匠人，跟了父亲二十多年。父亲死后，旁人怕被旧案牵连，纷纷离开，只有他留了下来。
这几年库房钥匙，一直有一把在他手里。
“昨夜我让人去寻。”裴慎行道，“人不在。”
“去了哪里？”
“不知道。”
他站起身：“我亲自走一趟。”
牢门重新合上，我坐在阴影里，盯着那本假账留下的一角拓印。
新纸、水印、旧笔迹、父亲死后的采买记录。
对方已经露出了缝。
可越是如此，我越觉得不安。
若只是为了帮沈玉绮洗去一个“罪商之女”的名头，何必费这样大的力气？
造旧账、买通纸坊中人、惊动贡纸旧案，甚至让京中催着十日结案。
他们要的，恐怕不只是我的命。
直到暮色压进牢窗，裴慎行才回来。
他的靴边尽是泥，袖口也湿了一片。
“孙福家没人。”他说。
我心里早有预料，却还是问：“逃了？”
“未必。”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里面是一截尚未干透的馒头。
“灶里的火还温着，桌上有半碗粥。邻人午后还见过他。”
我看着那截馒头，没有出声。
若是畏罪潜逃，不会把饭吃到一半。
裴慎行的声音沉了下来。
“有人比我们早一步找到他。”
牢外更鼓恰在此刻响起，一声一声，压过长廊尽头的风。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本假账不是用来骗我认罪的。
它是用来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一个个引出来。
而孙福，已经是第一个。
翌日，裴慎行设法将官府封存的证物送到牢中，让我隔着木案细看。
那本所谓六年前的旧账就摆在面前。
我没有急着去看字，先看纸边。
真正的旧纸经六年潮气，纤维会软，纵使保存再好，纸边也不可能如此齐整。眼前这本账却只是颜色做旧，纸筋仍新，迎着窗缝里那一点晨光，甚至能看出压纸留下的浅痕。
我蘸了一滴清水在指腹，轻轻抹过边角。
“青檀六，楮皮四，掺了少量藤胶。”
裴慎行道：“沈家近年才这么配纸？”
“去年冬天才改。”
早些年沈家纸韧有余，吃墨却慢。我试了数十次，才将藤胶的分量定下来。
六年前，父亲根本不用这个方子。
可这些都是行家之言，要送上公堂，还需要旁证。
我继续翻。
账册上字迹模仿父亲极像，连收笔的小勾都学了七八分。若不是我从小替他磨墨记账，也未必一眼能看出真假。
翻到中段，我忽然停住。
“怎么了？”裴慎行问。
我指给他看。
上面写着：
“冬月十九，购青檀皮三百斤，银四十二两。”
裴慎行看了片刻，眼神渐渐冷下来。
“你父亲何时去世？”
“冬月初七。”
也就是说，这本号称父亲亲手记下的旧账，在他死后第十二日，还替他买了三百斤青檀皮。
裴慎行轻轻合上册子：“造假之人知道沈家生意，却未必知道沈家每一个日子。”
“不。”
我摇头。
“他知道得已经很多了。”
纸方、父亲笔迹、账房格式，甚至我房中什么地方适合藏账册，对方都摸得极清楚。
这不是一个外人凭空能做出的东西。
我忽然问：“换纸模那日，在场的三个人，可都问过了？”
“陈三娘问过。吴五也认了新模是三个月前所雕。”
“孙福呢？”
裴慎行沉默了一下。
我心底微沉。
孙福是沈家纸坊的老匠人，跟了父亲二十多年。父亲死后，旁人怕被旧案牵连，纷纷离开，只有他留了下来。
这几年库房钥匙，一直有一把在他手里。
“昨夜我让人去寻。”裴慎行道，“人不在。”
“去了哪里？”
“不知道。”
他站起身：“我亲自走一趟。”
牢门重新合上，我坐在阴影里，盯着那本假账留下的一角拓印。
新纸、水印、旧笔迹、父亲死后的采买记录。
对方已经露出了缝。
可越是如此，我越觉得不安。
若只是为了帮沈玉绮洗去一个“罪商之女”的名头，何必费这样大的力气？
造旧账、买通纸坊中人、惊动贡纸旧案，甚至让京中催着十日结案。
他们要的，恐怕不只是我的命。
直到暮色压进牢窗，裴慎行才回来。
他的靴边尽是泥，袖口也湿了一片。
“孙福家没人。”他说。
我心里早有预料，却还是问：“逃了？”
“未必。”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里面是一截尚未干透的馒头。
“灶里的火还温着，桌上有半碗粥。邻人午后还见过他。”
我看着那截馒头，没有出声。
若是畏罪潜逃，不会把饭吃到一半。
裴慎行的声音沉了下来。
“有人比我们早一步找到他。”
牢外更鼓恰在此刻响起，一声一声，压过长廊尽头的风。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本假账不是用来骗我认罪的。
它是用来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一个个引出来。
而孙福，已经是第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