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纸替嫁书

天翔 1512字 2026-09-09 15:53:18
父亲接我回侯府的第一天,就让我替长姐嫁人。

我把婚书推了回去。

“婚可以不成,女刑名试我一定要考。”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回京根本不是认亲。

我是回来查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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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纸婚书压在紫檀案上,边角还沾着未干的朱砂,写的却不是我的名字。

我垂眼看了片刻,才抬头望向上首。

定远侯谢崇礼坐在主位,身后屏风绘着松鹤延年,案边一炉沉水香烧得正盛。十年未见,他鬓边已经添了霜色,眉目却仍旧威严,仿佛我不是他失散在外多年的亲生女儿,只是今日被叫来听命的一个晚辈。

“婚期定在下月初六。”他说,“安王府那边已经催过两回,不能再拖。”

我这才明白,谢家忽然派了四辆马车去南郊庄子接我,并不是良心发现。

坐在母亲身侧的谢明舒轻轻垂首,手里绞着绣帕。她生得极好,眉眼柔和,一身月白软烟罗衬得愈发楚楚,眼圈却泛着薄红。

“妹妹才回府,父亲何必这么急。”她声音轻得恰到好处,“若她不愿,我……我嫁就是了。”

母亲立刻按住她的手。

“胡说什么。”

这一句说得比方才父亲宣布婚期时还快。

我低头饮了口茶。

茶已凉了。

看来这桩婚事,长姐是真不想要。

安王府三公子的名声,我在庄子上也听过一些。病骨缠身,常年靠药吊命,前些年还曾传出活不过二十五岁的批命。

谢明舒与宁国公府世子议亲在即,自然舍不得去赌一个寡妇命。

至于我——

一个养在庄子上十年的侯府嫡次女,正合适。

父亲见我迟迟不答,语气沉了几分:“青梧,你既回了谢家,便该明白侯门女子享了家族荣华,也要替家族担责。”

我放下茶盏。

“父亲接我回来,是为了让我替长姐出嫁?”

厅中一静。

谢明舒抬起眼,眸中水光轻颤:“妹妹,你别误会。我从未想过让你替我……”

我没看她,只看着父亲。

谢崇礼眉心微蹙,显然不喜我这般直白:“明舒自幼长在京城,她与宁国公府早有口头婚约。你久居庄外,与各府并无牵扯,这门亲事于你并不算亏。”

不算亏。

十年不闻不问,一朝接回,便替我选好了夫婿。

原来侯府认亲,认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这一纸尚可利用的生辰庚帖。

我没有发怒,只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推到案前。

“这是什么?”父亲问。

“女刑名试的报名文牒。”

母亲怔住。

谢明舒手里的帕子也停了一瞬。

大晟开设女刑名试已有十余年,录取者可入大理寺、刑部及地方推官署做女司直、女录事。官阶虽低,却是实打实记入官籍。

更重要的是,依律,女子一旦入籍为官,婚姻便不得再由宗族私定。

父亲当然知道。

所以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你想做女官?”

“是。”

“一个侯府姑娘,抛头露面,与尸首案卷为伍,你不觉得荒唐?”

“我在庄子上这些年,读的最多的就是《大晟律》与历年刑案录。如今既有这条路,我想试试。”

父亲盯着我,目光冷得逼人。

“若考不中呢?”

“考不中再说。”

“婚事不等人。”

“考试还有九十日。”我语气平静,“九十日后若我连复试都进不了,父亲再谈婚书也不迟。”

谢明舒忽然轻声道:“妹妹,刑名试三年一度,京中多少女学士准备数年都未必能中。你才回来,何必为了赌一口气,把自己的终身耽误进去?”

我终于看向她。

“长姐既觉得这门婚事好,为何不嫁?”

她脸色微白。

母亲立刻出声:“青梧!”

我没有再逼她,只将报名文牒往父亲面前又推了半寸。

“我并非赌气。”

厅外风过长廊,卷得珠帘细碎作响。香炉里的白烟斜了一缕,又缓缓散开。

父亲许久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会撕掉文牒,或者直接命人把我押回庄子。

可他最后只是伸手拿起那张纸,目光停在末尾的字迹上。

那是替我作保之人的落款。

陶氏。

父亲的手指忽然顿住。

极轻,极短,却没逃过我的眼睛。

“这字是谁教你写的?”

我心口微微一沉。

“庄子上的陶婆婆。”

父亲脸上的神色顷刻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还活着?”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十日前,陶婆婆已经死了。

而她临终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

回京以后,别信谢家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