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十六家织坊不是嫁妆

算盘珠子在长案上响了整整三个昼夜，宁远侯府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难看。

沈氏总号把近三年的往来账目全部搬了出来，账房先生按年份分成十余摞，连当初两家联姻前签下的婚契都重新取了出来。

崔氏亲自来了第二回。

这次，她身边带着侯府两位最得力的账房。

“明舒，我不是来拦你查账。”她坐下后先开口，“只是两家合作多年，有些银钱早已混在一处，若突然切开，双方都难免受损。”

“损失可以算。”

我把其中一册推过去。

“账不能混。”

侯府这三年修东院、置城外庄子、补几处亏空产业，确实用了不少银子。

其中一半来自侯府自己的田产收益。

另一半却来自沈氏商路分红。

更重要的是，侯府近两年对外声称已经握在手里的三十六家织坊，从始至终都不属于萧家。

那是沈氏产业。

我只是成婚以后，为了两家合作方便，将部分收益分给侯府。

崔氏身边的账房越翻脸色越白。

萧承肃坐在另一侧，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婚前契书被展开。

最上头写得极清楚：

沈氏织坊、铺面、染坊、商路、海贸染料契书以及宫中贡缎资格，皆归沈明舒独立掌理，不计入嫁资，不归萧氏共有。

下方是沈家、萧家与官府三方的印。

萧承肃终于开口：“这些年沈氏收益进了侯府账，难道不算共同经营？”

“分红算共同收益。”

我抬眼。

“产业不算。”

“可外头早就默认……”

“外头默认什么，不影响官契。”

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崔氏却比他更快看明白。

她按住儿子的手。

“承肃，够了。”

萧承肃看向她。

“母亲。”

“婚前契是你父亲亲自看过的。”

崔氏声音不重，却透着一种不容争辩的清醒。

“沈氏从来不是明舒带进萧家的嫁妆。”

萧承肃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的神情，忽然明白，他是真的从未认真想过这一点。

大约这些年沈氏的银钱流进侯府太自然，贡缎借着侯府关系一路畅行也太顺利，他渐渐觉得这些东西本就属于夫妻共同所有。

甚至本就属于他。

当日下午，我签下第一批切割文书。

沈氏暂停向侯府几处亏损铺面输银。

三条北地布匹商线也恢复由沈氏总号独立结算。

崔氏看着一份份文书落印，终于露出几分疲态。

“明舒，非要做到这一步？”

我没有回避。

“母亲，当初联姻是合作，如今合作结束，自然要清账。”

她沉默许久，最终没有再劝。

反倒是萧承肃在她离开后留了下来。

他站在窗边，许久才道：“你真觉得没有沈氏，侯府便撑不下去？”

“我没这么说。”

“可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提醒我，萧家离不开你。”

我终于明白他这些日子的别扭从何而来。

原来外头那些“侯府靠世子夫人”的闲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萧承肃。”

我看着他。

“你想证明自己，不必靠踩我。”

他唇线绷紧。

“我也有自己的路。”

“那就走。”

我没有拦。

甚至是真心这么想。

若他真能把侯府产业重新做起来，我反而会高看他一眼。

他转身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没有沈氏，我一样能做出自己的织坊。”

我抬眼看他。

“那便做。”

门合上后，屋内恢复安静。

我原以为，这会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我的影子去做一件属于自己的事。

直到半月后，一匹来自萧氏新织坊的样布送到少府监。

裴慎之让人抄了一份纹样给我。

我只看了一眼，指尖便停在纸上。

那道云鹤暗纹，是沈氏三年前封存、从未对外公开的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