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先把门锁死

官府的朱印落在新册上，发出沉沉一声，我望着那方尚未干透的红痕，忽然想起成亲前夜压在嫁衣上的那张财契。

同样是白纸黑字，同样是一方官印，只是这一回，笔握在我自己手里。

陆家的两间药铺、城南药田，以及此次军药契所生的一切收益，都重新造了册。父亲原本觉得麻烦，听我坚持，便没有多问，只命人将旧契、新册、军药司文书一并收好。

负责造册的小吏核对完，抬头提醒我：“陆娘子，这些皆登记在陆家与娘子名下。日后纵是夫家来问，也须持你本人印信，旁人无权私自更改。”

我听得很认真，最后亲手将自己的私印按了下去。

母亲站在旁边，等出了衙门才低声问：“明瑶，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

秋风卷过长街，吹得檐下铜铃轻响。我沉默片刻，终于将嫁入伯府后的事，从头到尾告诉了她。

药铺收益被转入公中，药田银钱被挪走，景珩重伤，我去取八百两，顾氏却要陆家拿药田抵押。

母亲起先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听见那八百两里还有我自己三百余两的嫁妆收益，她的脸色才一点点冷下去。

“裴承钧呢？”

“他说，伯府账目牵扯太多，让我别闹。”

母亲闭了闭眼，许久才开口：“当初我劝你嫁，是觉得他至少待你真心。如今看来，人心若靠银子试，试一次也就够了。”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却极稳。

“银子没了还能挣，人不能赔进去。往后你想怎么做，娘替你托着。”

那一刻，我鼻间忽然发酸。

我在伯府忍了许久，始终没有掉过眼泪，偏偏母亲一句“替你托着”，险些让我失了分寸。

回陆家以后，我没有立刻追问那四千六百两银子的去向。

顾氏既敢一次又一次从我的嫁妆里支银，必然已经习惯。我若这会儿惊动她，反倒会让她将痕迹收拾干净。

于是，我仍旧让两间药铺照旧送账。

伯府来人取银，我也不拦。

只是从那日起，每一笔银钱出去，我这里便多一张底单。钱庄兑票、账房签押、铺中交割，我让青杏暗中一一誊录，连经手人的名字也不曾漏下。

半月后，第一条线终于露了出来。

伯府账面上记着“修缮西院”，支银六百两，可西院连一块瓦都未曾换过。钱庄底单却显示，那六百两被人兑成银票，送去了吏部一位主事府上。

再往前查，还有三百两、五百两、八百两。

加在一起，足足两千余两。

我盯着那些票据看了许久，最后问青杏：“这几笔，都是谁支的？”

青杏压低声音：“账房不肯明说，奴婢便去问了赶车的老赵。几回送银，都是大公子亲自吩咐的。听说……大公子想谋一个京营里的差事，近来一直在外头托关系。”

我手中的账页轻轻一折。

原来如此。

伯府的银子不够，他便用我的嫁妆，替自己铺仕途。

难怪每回我问，裴承钧总说“公中急用”；难怪顾氏明明把祖产看得比什么都重，却肯一次次放任账房来动我的铺子。

他们不是不知道那些钱是谁的。

他们只是认定，我既嫁进了裴家，便该替裴承钧的前程填这个窟窿。

青杏有些气不过：“姑娘，要不要把这些底单拿回去，当面问大公子？”

“不急。”

我将所有票据重新收进匣中，又在锁上加了一道铜扣。

如今问他，他最多说一句“借用”，再许诺日后补上。顾氏若插手，少不得又是一番“夫妻一体”的说辞。

这种话，我已经听够了。

既然他们喜欢把我的银子当成自家的，我便让他们再多拿几步。

门关得太早，只能挡贼。

若想知道贼窝在哪里，总要先留一道缝。

只是连我也没料到，伯府的人比我预想中更耐不住性子。军药契落定的消息传出去不过数日，顾氏便亲自带着人来了我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