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名字被偷了
文书房里的举荐册上，“三叠染法改良者”一栏，写着谢玉蓉。
我盯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翻页。
谢玉蓉回府不过半年。
她生得娇贵，手上从不沾染料，连青黛与靛蓝都常常分不清。前些日子尚织署来人问三叠锦为何能在同一匹缎上叠出深浅三层的水色，她还悄悄来问过我，该如何作答。
如今，在送往官署的正式举荐册里，她却成了改良染法的人。
我的名字只出现在最末一行。
“谢氏商号掌事陆清妤，协理染坊杂务。”
杂务。
我合上册子，掌心被纸角硌出一道浅白的痕。
至此，许多从前想不通的事，都有了答案。
为何谢秦氏这半年频频让我把染法整理成册。
为何谢元驰说我将来终归嫁进谢家，不必再坚持署陆氏之名。
为何每次官署来人，谢玉蓉都会被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而我不是去染坊看火候，就是去后院查货。
他们不是单单想吞一笔红利。
他们要的是把我这个人，一点点从谢家的功劳簿上抹掉。
留下手艺。
留下商路。
留下我的私印和债契。
唯独不留下我的名字。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我把举荐册塞回原位，刚转过身，阿葵便一头闯进来。她跑得脸颊通红，见屋里只有我，才敢把声音压低。
“师父，染坊出事了。”
“慢些说。”
她咽了口气：“终审要送的那批锦，颜色全偏了。原先定的是烟青，出来却泛紫，管事已经让人拆了重染。”
我眉心微紧。
“谁动了方子？”
阿葵摇头：“他们不让我靠近染池，我只听见刘管事与少夫……与玉蓉姑娘说，若尚织署日后问起，就说是您前几日临走前改过染料份量。”
我抬眼。
阿葵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脸色一白。
“师父，我不是故意偷听，我去后头取草木灰，正好听见的。”
我没有责怪她。
只是问：“我何时‘临走’了？”
她怔住。
是啊。
我如今尚在谢家，婚事未退，商号未离，他们却连日后的说辞都已经备好了。
这不是临时甩锅。
而是从一开始，便把我算进去了。
我起身往染坊走。
廊外阴云压得很低，细雨落在青石上，染坊里蒸腾的热气裹着草木与染料的涩味扑面而来。几名染工见我进去，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染池边覆着湿布。
我掀开一角，指腹轻轻捻过那匹失败的缎。
颜色确实错了。
不是小误差。
有人把其中一味矿染换成了价格更低的替代料。
“采购单呢？”我问。
管事忙道：“都收去账房了。”
“谁收的？”
他不答。
我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追问。
如今贸然发作，只会惊动谢家。
他们既然已经替我备好了罪名，我倒想知道，这出戏究竟打算唱到哪一步。
从染坊出来，阿葵一直跟在身后。
她忍了许久，还是低声问：“师父，您不去找少东家吗？”
我脚步微顿。
从前遇到这种事，我的确会先去找谢元驰。
我总觉得谢秦氏精于算计，谢家族老重规矩，只有谢元驰与我是一条心。
可昨夜那扇门外，他并没有阻止那张欠契。
我忽然不想再替他找理由了。
“先不说。”
阿葵不解：“可他们若真要把罪推给您……”
“那便让他们推。”
我转过头，看着檐外细密的雨线。
“推得越重，日后才越难收回去。”
这句话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从前的陆清妤，不会这样想。
可人总要被逼到某一步，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往另一条路走。
我回到住处，将三年来所有能记得的货单、染料数目、交货日期逐一写下，又把那册皇商举荐文书的内容默记下来。
夜深后，阿葵已经睡了。
我却没有熄灯。
窗纸上映着一道修长人影。
那人没有敲门，只在廊下停了一会儿。
随即，一张官帖从门缝下递了进来。
我弯腰拾起。
上头只有一行字。
监察商税，明日入谢氏查账。
落款——
萧行策。
我盯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翻页。
谢玉蓉回府不过半年。
她生得娇贵，手上从不沾染料，连青黛与靛蓝都常常分不清。前些日子尚织署来人问三叠锦为何能在同一匹缎上叠出深浅三层的水色，她还悄悄来问过我，该如何作答。
如今，在送往官署的正式举荐册里，她却成了改良染法的人。
我的名字只出现在最末一行。
“谢氏商号掌事陆清妤，协理染坊杂务。”
杂务。
我合上册子，掌心被纸角硌出一道浅白的痕。
至此，许多从前想不通的事，都有了答案。
为何谢秦氏这半年频频让我把染法整理成册。
为何谢元驰说我将来终归嫁进谢家，不必再坚持署陆氏之名。
为何每次官署来人，谢玉蓉都会被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而我不是去染坊看火候，就是去后院查货。
他们不是单单想吞一笔红利。
他们要的是把我这个人，一点点从谢家的功劳簿上抹掉。
留下手艺。
留下商路。
留下我的私印和债契。
唯独不留下我的名字。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我把举荐册塞回原位，刚转过身，阿葵便一头闯进来。她跑得脸颊通红，见屋里只有我，才敢把声音压低。
“师父，染坊出事了。”
“慢些说。”
她咽了口气：“终审要送的那批锦，颜色全偏了。原先定的是烟青，出来却泛紫，管事已经让人拆了重染。”
我眉心微紧。
“谁动了方子？”
阿葵摇头：“他们不让我靠近染池，我只听见刘管事与少夫……与玉蓉姑娘说，若尚织署日后问起，就说是您前几日临走前改过染料份量。”
我抬眼。
阿葵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脸色一白。
“师父，我不是故意偷听，我去后头取草木灰，正好听见的。”
我没有责怪她。
只是问：“我何时‘临走’了？”
她怔住。
是啊。
我如今尚在谢家，婚事未退，商号未离，他们却连日后的说辞都已经备好了。
这不是临时甩锅。
而是从一开始，便把我算进去了。
我起身往染坊走。
廊外阴云压得很低，细雨落在青石上，染坊里蒸腾的热气裹着草木与染料的涩味扑面而来。几名染工见我进去，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染池边覆着湿布。
我掀开一角，指腹轻轻捻过那匹失败的缎。
颜色确实错了。
不是小误差。
有人把其中一味矿染换成了价格更低的替代料。
“采购单呢？”我问。
管事忙道：“都收去账房了。”
“谁收的？”
他不答。
我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追问。
如今贸然发作，只会惊动谢家。
他们既然已经替我备好了罪名，我倒想知道，这出戏究竟打算唱到哪一步。
从染坊出来，阿葵一直跟在身后。
她忍了许久，还是低声问：“师父，您不去找少东家吗？”
我脚步微顿。
从前遇到这种事，我的确会先去找谢元驰。
我总觉得谢秦氏精于算计，谢家族老重规矩，只有谢元驰与我是一条心。
可昨夜那扇门外，他并没有阻止那张欠契。
我忽然不想再替他找理由了。
“先不说。”
阿葵不解：“可他们若真要把罪推给您……”
“那便让他们推。”
我转过头，看着檐外细密的雨线。
“推得越重，日后才越难收回去。”
这句话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从前的陆清妤，不会这样想。
可人总要被逼到某一步，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往另一条路走。
我回到住处，将三年来所有能记得的货单、染料数目、交货日期逐一写下，又把那册皇商举荐文书的内容默记下来。
夜深后，阿葵已经睡了。
我却没有熄灯。
窗纸上映着一道修长人影。
那人没有敲门，只在廊下停了一会儿。
随即，一张官帖从门缝下递了进来。
我弯腰拾起。
上头只有一行字。
监察商税，明日入谢氏查账。
落款——
萧行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