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名将为何跟着他走

兵部那纸调令送进飞骑营后，韩定方手边的茶盏连着换了三回，却始终没喝下一口。

这些细节，是后来营中一个老军士说给我听的。

调令写得极清楚：雍州本届“砺锋选士”所配良马、军械、兵书与教习，自即日起悉数迁往白石营，飞骑营须在三日内完成交接，不得延误。

最让韩定方坐不住的，还不是那些东西，而是贺长戈。

他亲自追到白石营，想请人回去。

彼时贺长戈正站在校场边，看承岳练马上取箭。少年骑着一匹性烈的青骢，已经绕场十余圈，额角都是汗，手臂却仍稳稳绷着。

韩定方赶到后，先是赔笑，又说飞骑营那边已经腾好了教习院，请贺将军回去主持操练。

贺长戈听完，只问了一句：“顾承岳回不回？”

韩定方脸色便有些难看。

“顾承岳自然也能回去，名册已经改好了。只是梁晟那边……”

“那便不必说了。”

贺长戈把马鞭往案上一搁，声音不高，周围几名武生却都听得清楚。

“我奉朝廷选士令，教的是本届魁首。谁考第一，我便教谁。飞骑营若连这点都弄不明白，我回去做什么？”

韩定方当场僵在那里。

承岳后来提起此事，神情并没有多少得意，只说贺长戈在韩定方走后又罚他多跑了五圈，理由是他听闲话时分了神。

我听完笑了一声。

“这才是他。”

承岳坐在马药铺后院，正低头给掌心的水泡上药。他这几日练得狠，原本白净的指腹已经磨破几处，肩背也晒黑了不少。

“娘，你早就知道贺将军会来？”

“知道。”

“那些马和军械，也早就知道？”

“知道。”

他终于抬头看我。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替他把药布重新缠好，动作不快。

“若我一开始便告诉你，去了白石营照样有名将、良马、兵书，你还会记得自己在飞骑营门前问过什么吗？”

他沉默下来。

我知道，那日的委屈并没有真正过去。

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明白门第可以压过名次，也第一次发现所谓规矩并非人人都愿意守。这样的伤，不是几百匹马就能抹平。

我也不想替他抹平。

“承岳，你得记住，今日这些东西跟着你走，不是因为你姓顾，也不是因为我是你娘。”

我看着他。

“是因为你自己考了第一。若明年有旁人比你强，这些东西就该跟旁人走。”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许久才点头。

白石营一日比一日热闹。

原本破败的马厩翻修了，旧校场重新铺平，兵部送来的教习陆续到齐。那些先前笑白石营寒酸的武生家里，也开始托人打听能否转训。

反观飞骑营，却渐渐冷了下来。

最先闹起来的是那些世家子弟的父母。

他们肯送孩子进飞骑营，看中的从来不只是那块牌子，而是贺长戈与朝廷的新军资源。如今名师走了，军械走了，连最好的军马都调空大半，所谓飞骑营便只剩下一块旧名头。

韩定方一天之内收了十几封质问帖。

梁崇更不好过。

他原以为替外甥换一个名次，只是动一行墨迹。如今那一行墨，却把原本落在雍州最显眼的一份军政功劳一道挪走了。

当晚，他便命人查我。

马药铺的契纸、顾家的旧户册、我夫家的族谱，甚至我这些年替哪些军户看过马，都被翻了出来。

阿福听见风声，有些不安。

“姑娘，要不要把旧东西先收一收？”

我正给一匹受伤的枣红马清理蹄伤，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让他们查。”

“可若查到老将军那里……”

“那便更好。”

我将药粉按进伤口，马儿吃痛，鼻腔里喷出一阵热气。

梁崇若一直把我当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反而不会真正慌。

只有当他查到程烈这个名字，才会开始明白，他动的或许不只是一个寒门少年的武试名次。

而我真正等的人，也该到了。

当夜更深，北城门外传来几声不紧不慢的车轮响。

一辆没有任何官府标记的青篷马车进了雍州。

车里坐着巡按御史温岑。

他手上那道密旨，查的从来不是顾承岳一个人的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