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把旧账带走

飞扬fy 1347字 2026-08-19 17:13:43
指腹沾着一层薄灰,我便知道昨夜来翻我箱笼的人,不是为财。

窗棂下留着半枚湿鞋印,鞋底纹路细密,是府中下人才穿的皂靴。那人进来以后绕过银钱,又没有碰青玉船印,只取走了那半张契书。

显然,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也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我坐在窗下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姨母把紫檀匣交给我时说过的话。

“绛雪,进了苏家,旁人的话可以听,证据却只能信自己留住的。”

幸好,我昨夜已经把契书上的每个字都誊了一遍。

十二年来,我在姨父码头学得最多的,不是怎么拨算盘,而是再贵重的账册,也不能只留一份。

我将誊本塞进贴身荷包,没有惊动任何人。

用过早膳,我便让人套车。

父亲却先一步来了。

他站在西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管事,目光扫过已经收好的箱笼。

“你要走?”

“是。”

“胡闹。”

我没有辩驳。

他沉默片刻,语气稍缓:“昨日族谱之事,是你性子太急。你既已回来,哪有再住旁人家的道理?”

我听见“旁人家”三个字,心口微微一滞。

原来他也知道姨母家终究不是我的家。

可十二年前,是他亲手把我送过去的。

“父亲若真觉得我该留在苏家,为何十二年都没有接我回来?”

他眉间一紧。

“旧事何必反复提。”

“因为对父亲而言是旧事,对我而言,却是十二年。”

廊下风声忽然静了。

父亲看我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离家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澄州码头鱼龙混杂,以前你年幼也就罢了,如今既回来,便安心住下。”

我望着他。

“安心住下,再把船印留下,是吗?”

他没有回答。

这一瞬,我忽然连最后一点自欺也没有了。

我行了一礼。

“女儿告辞。”

走到大门前,苏景珩带人拦住了马车。

他立在石阶上,语气冷淡:“父亲让你回去。”

“我听见了。”

“苏绛雪,你如今翅膀硬了?”

我扶着车辕回头。

“哥哥,我只是不想再借住在任何人的家里。”

他脸色微变。

我没有再看他,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苏宅朱门一点点遮在外头。

我没有回澄州。

京郊南平码头有个孟三娘,是姨父旧识。她夫君早亡,自己撑着三条货船和一间小货栈,脾气出了名的厉害。

听完我的来意,她连茶都没给我倒,只把三本账簿重重扔到案上。

“你姨父说你会算账。”

“会一点。”

“我这里不养闲人。”她抬起下巴,“三日理清。理得清便留下,理不清,哪来的回哪去。”

我低头翻开账册。

第一本才看十页,我便发现两处货价虚报,三处脚费重复。

我笑了。

“三日太久。”

孟三娘终于抬眼看我。

“三个时辰,先把这一本给你理出来。”

那一夜,码头灯火直到三更未熄。

我拨着算盘,将两年来错乱的船脚费、仓租、损耗一笔笔重算。窗外江风夹着潮气灌进来,吹得灯芯忽明忽暗,我却许久没有这样安心过。

这里没有人问我是不是灾星,也没有人叫我让着谁。

我若能留下,只因为我有本事留下。

第三日清晨,孟三娘把库房钥匙扔给我。

“以后总账归你。”

钥匙落在掌心,有些凉。

我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靴声。

几名穿河运司官服的人踏进货栈,为首的年轻男子停在账案前,随手翻了翻我刚理完的账册。

他眉目清峻,腰间悬着官印,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字不错。”

我抬头。

他又翻过一页,语气平淡。

“假账也做得不错。”

孟三娘脸色骤变。

我却没有动,只问:“大人何以断定是假账?”

他看了我一眼,从身后属官手里接过一卷发黄的旧案,缓缓摊在我面前。

纸上墨色已经淡了。

卷首写着——

大梁承和十七年,苏氏粮船沉江案。

而在那一排涉案人名中,我清清楚楚看见三个字。

苏绛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