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嫁妆里有我的钱
“都是自家姐妹，你何必分得这样清？”
母亲说这话时，手还搭在那册嫁妆单上，指间戴着一枚碧玉戒，轻轻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我站在长案另一侧，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清江三号码头，南平码头货栈两间，江北水田六百亩，还有庆丰船行三成船股。
每一样，我都认得。
外祖母生前最疼我。她临终前曾把我抱到膝上，一样样说给我听：“这些都是阿雪的，谁也不能拿。”
那时我才六岁，只惦记她案上的桂花糖，并不懂三成船股意味着什么。
如今倒懂了。
“母亲，”我抬起头，“这些为何在宝珠的嫁妆里？”
苏宝珠神色有些不自在，低头拨了拨腕间南珠。
母亲却微微蹙眉。
“你外祖母留下的东西，这些年一直由你父亲代为打理。你不在京中，码头、田庄、船行总不能荒着。”
“我问的是，为何成了宝珠的嫁妆。”
屋内安静下来。
香炉里一缕檀烟缓缓升起，隔着薄烟，母亲的神情有些模糊。
她沉默片刻，声音放柔：“珠儿这一门亲事不容易，对方是世家门第，嫁妆薄了，入门难免叫人轻看。你们是亲姐妹，她嫁得好，往后也能照拂你。”
又是照拂。
十二年前，他们把我送去姨母家，也说姨母会照拂我。
我垂下眼，把嫁妆册翻过一页。
一列列数目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产业十二年的收益呢？”
母亲脸色终于变了些。
恰在此时，门帘一响，哥哥苏景珩从外头进来。
他穿一身深青锦袍，腰间佩着苏家少东家的玉牌，眉眼比幼时锋利许多。他看了我一眼，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只淡淡问：“刚回来便查账？”
我指尖停在纸页上。
“这是我的账。”
“苏家的产业，何必分你我。”
我抬头看他：“既然不分，不如把你名下两座货栈也添进宝珠嫁妆？”
苏景珩眸光一冷。
母亲轻斥：“绛雪。”
我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他们口中的“不分你我”，只在轮到我的东西时才算数。
苏景珩走到案边，将册子合上。
“你这些年住在姨母家，不也好端端长大了？吃穿不缺，还学会了看账。珠儿嫁入高门，需要的是体面，你如今又无婚约，何必急着争这些。”
我看着他。
十二年前，他也曾抱着我哭，说等我回来，会把自己攒的糖全给我。
可人长大以后，许多话竟能忘得这样干净。
“我没有婚约，所以我的东西便可以先拿去给她？”
苏宝珠终于忍不住，小声道：“二姐姐，我不知道这些原先是你的。若你实在介意……”
她的话没说完，母亲已经握住她的手。
“与你无关。”
那动作很轻，却熟稔得叫人心头发涩。
我没有再争。
当着满屋人的面吵出个输赢没有意义。既然父亲叫我回来，又特意提到船印，想必总要给我一个说法。
当晚，我被安排在西侧旧院。
屋子收拾得匆忙，桌角尚积着薄灰，倒是床褥被换成了新的。丫鬟说这是我幼时住过的院子，我环顾一圈，却怎么也找不到记忆里的模样。
十二年太久了。
久到连墙上的划痕都被新漆盖住。
我打开随身木匣，将外祖母留下的旧物一件件取出。
青玉船印。
一只断了齿的象牙梳。
还有一只不起眼的紫檀小匣。
匣底有夹层，是姨母临行前提醒我的。
“你外祖母留下的，到了苏家再看。”
我用簪尖挑开暗扣。
里面只有半张泛黄的契纸。
纸边像是被人急匆匆撕断，墨迹却仍清晰。
我借着灯火一行行读下去。
看到最后，手指忽然停住。
——苏氏庆丰船行三成股契，未经苏绛雪本人画押，不得转赠，不得典卖，不得并入族产。
烛芯“啪”地爆了一声。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若这份契书是真的，那么父亲这些年所谓“代管”，只是代管。
妹妹嫁妆里那些东西，他们一分都无权处置。
窗外春雨渐密，打在檐瓦上，细碎不绝。
我将半张契纸慢慢折好。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父亲叫我回来，或许并不是为了让我归家。
而是因为有些东西，没有我的手印，他们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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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这话时，手还搭在那册嫁妆单上，指间戴着一枚碧玉戒，轻轻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我站在长案另一侧，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清江三号码头，南平码头货栈两间，江北水田六百亩，还有庆丰船行三成船股。
每一样，我都认得。
外祖母生前最疼我。她临终前曾把我抱到膝上，一样样说给我听：“这些都是阿雪的，谁也不能拿。”
那时我才六岁，只惦记她案上的桂花糖，并不懂三成船股意味着什么。
如今倒懂了。
“母亲，”我抬起头，“这些为何在宝珠的嫁妆里？”
苏宝珠神色有些不自在，低头拨了拨腕间南珠。
母亲却微微蹙眉。
“你外祖母留下的东西，这些年一直由你父亲代为打理。你不在京中，码头、田庄、船行总不能荒着。”
“我问的是，为何成了宝珠的嫁妆。”
屋内安静下来。
香炉里一缕檀烟缓缓升起，隔着薄烟，母亲的神情有些模糊。
她沉默片刻，声音放柔：“珠儿这一门亲事不容易，对方是世家门第，嫁妆薄了，入门难免叫人轻看。你们是亲姐妹，她嫁得好，往后也能照拂你。”
又是照拂。
十二年前，他们把我送去姨母家，也说姨母会照拂我。
我垂下眼，把嫁妆册翻过一页。
一列列数目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产业十二年的收益呢？”
母亲脸色终于变了些。
恰在此时，门帘一响，哥哥苏景珩从外头进来。
他穿一身深青锦袍，腰间佩着苏家少东家的玉牌，眉眼比幼时锋利许多。他看了我一眼，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只淡淡问：“刚回来便查账？”
我指尖停在纸页上。
“这是我的账。”
“苏家的产业，何必分你我。”
我抬头看他：“既然不分，不如把你名下两座货栈也添进宝珠嫁妆？”
苏景珩眸光一冷。
母亲轻斥：“绛雪。”
我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他们口中的“不分你我”，只在轮到我的东西时才算数。
苏景珩走到案边，将册子合上。
“你这些年住在姨母家，不也好端端长大了？吃穿不缺，还学会了看账。珠儿嫁入高门，需要的是体面，你如今又无婚约，何必急着争这些。”
我看着他。
十二年前，他也曾抱着我哭，说等我回来，会把自己攒的糖全给我。
可人长大以后，许多话竟能忘得这样干净。
“我没有婚约，所以我的东西便可以先拿去给她？”
苏宝珠终于忍不住，小声道：“二姐姐，我不知道这些原先是你的。若你实在介意……”
她的话没说完，母亲已经握住她的手。
“与你无关。”
那动作很轻，却熟稔得叫人心头发涩。
我没有再争。
当着满屋人的面吵出个输赢没有意义。既然父亲叫我回来，又特意提到船印，想必总要给我一个说法。
当晚，我被安排在西侧旧院。
屋子收拾得匆忙，桌角尚积着薄灰，倒是床褥被换成了新的。丫鬟说这是我幼时住过的院子，我环顾一圈，却怎么也找不到记忆里的模样。
十二年太久了。
久到连墙上的划痕都被新漆盖住。
我打开随身木匣，将外祖母留下的旧物一件件取出。
青玉船印。
一只断了齿的象牙梳。
还有一只不起眼的紫檀小匣。
匣底有夹层，是姨母临行前提醒我的。
“你外祖母留下的，到了苏家再看。”
我用簪尖挑开暗扣。
里面只有半张泛黄的契纸。
纸边像是被人急匆匆撕断，墨迹却仍清晰。
我借着灯火一行行读下去。
看到最后，手指忽然停住。
——苏氏庆丰船行三成股契，未经苏绛雪本人画押，不得转赠，不得典卖，不得并入族产。
烛芯“啪”地爆了一声。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若这份契书是真的，那么父亲这些年所谓“代管”，只是代管。
妹妹嫁妆里那些东西，他们一分都无权处置。
窗外春雨渐密，打在檐瓦上，细碎不绝。
我将半张契纸慢慢折好。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父亲叫我回来，或许并不是为了让我归家。
而是因为有些东西，没有我的手印，他们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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