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轿前的第一百局

夜莺啼血 1743字 2026-08-17 15:37:00
我出嫁那日,竹马押我会为他逃婚。等我下轿,他笑着收取赌银,我却掀开盖头问官差:“百名人证都齐了,怎么还不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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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尚未停稳,一张朱印密布的赌契已横在轿帘前。

外头人声鼎沸,马匹不安地刨着青石地,铜铃叮当乱响。隔着一层绣金喜帘,我听见谢玄策漫不经心的笑声。

“绮罗,下轿。”

四个字,仍是从前惯用的语气。仿佛只要他开口,我便该放下手中所有事,走到他面前。

喜娘吓得脸色发白,伏在轿边低声劝我:“姑娘,吉时将至,万不可理会外头那些人。”

我没有应声,只将盖头下垂落的流苏拨到一旁。

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谢玄策带来的皆是京中有名有姓的世家公子,锦衣华服,鲜衣怒马,腰间玉佩随着笑声轻碰。有人高举银票,有人握着酒壶,更多的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苏家孤女如何为安远侯世子再丢一次颜面。

“苏姑娘,”有人扬声笑道,“世子可是放了话,只要你今日肯舍下裴家这门亲事,他便当街迎你入侯府!”

另一人接话:“谢兄连柳家姑娘都肯舍,你还不快些出来?”

哄笑声沿着朱雀长街漫开,惊得檐下栖鸟振翅而起。

我垂眼看向膝上的双手。指间缠着一根极细的红线,线尾系在轿壁暗扣上。只要我将线扯断,藏在两侧商铺中的京兆府差役便会即刻封街。

可还不到时候。

“谢玄策,”我隔着喜帘问,“你所言当真?”

街上蓦然静了一瞬。

他大约没想到我会回应,片刻后才笑道:“你我自幼相识,我何曾骗过你?下来,我带你走。”

何曾骗过我。

六年前,他也曾站在苏府落满白幡的庭院里,握着我的手说,他一定会查清父亲的冤案。

后来,他拿我设下九十九局赌约。

赌我会不会冒雨替他送伞,赌我会不会在除夕夜舍下母亲赴他的宴,赌我会不会典当母亲留下的玉簪,替他赎回一柄根本不值钱的短剑。

每一次,我都去了。

于是满京城都知道,苏绮罗爱谢玄策爱得没有骨头。

轿外传来他催促的声音:“绮罗,莫让我等太久。”

我抬手掀开喜帘。

日光落下来,晃得满街金红刺目。谢玄策骑在一匹乌黑骏马上,绯色锦袍衬得眉眼愈发张扬。他身后铺着数丈红绸,红绸尽头却不是迎亲仪仗,而是一张长案。

案上堆满金银筹码。

我踩着脚凳走下花轿,喜鞋踏上青石地的一刻,四周爆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谢玄策翻身下马,朝我走来。我看见他眼底的得意,熟悉得令人心寒。

他没有牵我的手。

而是停在三步之外,偏头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两名小厮立刻展开一卷长长的赌契。雪白宣纸上密密麻麻落着百余枚私印,朱砂鲜红,宛如未干的血。

“第一百局。”谢玄策抚掌而笑,“我赢了。”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纷纷涌向长案分取赌金。

“我便说她一定会下轿!”

“谢兄养了她十几年,怕是吹声口哨,她也会跟着走。”

“苏姑娘,你不会真以为世子要娶你罢?柳家与侯府的婚书可都换过了。”

尖利的笑声擦过耳畔。我没有去看他们,只盯着那张赌契。

仓三、乙七、北九。

每一笔赌注后,都记着一个看似随意的暗号。

那是苏家旧时标记漕粮仓位的法子。除了父亲、母亲与我,外人绝不会认得。

六年前失踪的军粮,果然与这群人有关。

谢玄策见我久久不语,唇边笑意更深,俯身靠近道:“不过一场玩笑。你若怕裴家不要你,我可命人送你回去。只是下过轿的新妇,裴承晏还肯不肯拜堂,我便不知了。”

我终于抬眼看他。

“世子说得是,百名勋贵作证,的确难得。”

他眉心微动。

我抬手扯断袖中红线。

街角忽然传来一声铜锣,紧接着,数十名差役从两侧铺面鱼贯而出,铁甲擦过刀鞘,寒光顷刻压住满街喜色。京兆少尹顾长衡勒马停在长案前,身后官兵迅速合围,将所有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方才还在分银子的众人霎时噤声。

谢玄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我从小厮手中抽走赌契,双手呈给顾长衡。

“顾大人,这张契书上有百余枚私印,另有六年前北仓军粮的仓号。今日在场之人,既是参与赌局之人,也是旧案人证。”

顾长衡接过契书,沉声道:“封街,拿人。”

锁链声骤然响起。

有人惊惶后退,有人厉声喝问,更多的人望向谢玄策,等他出面镇住局势。

谢玄策却只看着我。

他一步步走近,直到差役横刀拦在我们之间。他隔着雪亮刀锋,目光沉沉地落在我凤冠上。

“苏绮罗,”他低声道,“你算计我?”

我理好被风吹乱的盖头,重新走向花轿。

“世子教了我一百次,我总该学会一回。”

擦肩之际,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你今日即便进得了裴家,也未必能活到合卺。”

风从长街尽头卷来,吹得赌契猎猎作响。

那一百枚朱印,在日光下红得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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