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药婢之名
“按下指印，我便留你一条体面退路。”
火盆里的纸灰尚未落尽，贺景川已将这句话又说了一遍。他站在堂中，背后是满街看热闹的人，仿佛只要语气足够温和，便能把一场明晃晃的逼迫说成恩赐。
我命春岫合上铺门。
门扇沉沉闭拢，将外头的议论隔去大半。堂中只余药香、檀烟与那缕若有若无的苦腥气，彼此纠缠，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的退路，何时需要靖远伯来留？”我问。
贺景川静了片刻，目光落在我脸上：“雁回，你还是这般倔。可七年过去，许多事早已不同。昔日婚书毁于兵乱，州府没有存档，贺氏族谱上也从未记过你的名字。你说与我成过婚，凭据何在？”
他说得不疾不徐，显然早已将每一处后路堵死。
我心里却比方才更冷。婚书藏在苏家祠堂，户籍由州府录存，族谱则是贺家长辈亲自添名。三处凭据同时消失，绝非战乱二字能够解释。
他并不是今日才想抹去我，而是早在七年前诈死之前，便已布好了局。
梁雪凝隔着一层珠帘般的日光看我，声音清冷：“苏姑娘，伯爷念旧，才不愿将事情做绝。你若再执迷，惊动御史台，私冒勋贵正妻之名，未必只是失些颜面。”
我没有应她，只看向贺景川：“你费尽周折回来，便只为让我认作药婢？”
贺景川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终于露出真正来意：“苏家止血方还缺一味药引。你交出来，我可保苏家旧铺不受牵连，也准你留在别院。名分虽不能给，旁的不会薄待你。”
他说“准”字时，自然得仿佛七年前那个寄居苏家、连冬衣都由我亲手置办的穷书生，从未存在过。
我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药能救人，也能照见人心。火候不足，药性不显；利益未至，人心亦藏得极深。
原来贺景川回来，是因为他偷走的方子并不完整。
“药引没有。”我淡淡道，“便是有，也不会给你。”
他眼神微冷，尚未发作，梁雪凝忽然抬手掩唇，低低咳了两声。她腕间玉镯滑落半寸，我看见她指甲根部泛着不正常的青色，耳后也有几粒被脂粉遮去的红疹。
那不是胎里虚弱，而是久服寒毒所致。
她察觉我的目光，眉尖轻蹙：“你看什么？”
“看梁姑娘气色极好。”我收回视线，没有点破。
贺景川不愿再与我周旋，留下两盒所谓宫中赏赐的回生散，命我三日内交出药引。临走前，他停在灵位旁，伸手便想将那块木牌取下。
我挡在案前。
他看着我，低声道：“人既活着，何必再供这些晦气之物？”
“牌位供的是亡夫。”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靖远伯既说与我从无婚约，便不必对旁人的灵位指手画脚。”
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却碍于梁雪凝在侧，没有当场发作，只拂袖离去。
车马声渐远后，我立刻打开那两盒回生散。药粉色泽雪白，入口微辛，寻常药师只会以为其中掺了止痛的辛夷。我取银匙拨开粉末，又放在灯下细看，终于在底部发现几粒灰褐色碎屑。
春岫认不出来，我却认得。
腐骨藤。
七年前，正是这味禁药，让三百名将士的伤口从内里腐烂，也将父亲送上了刑台。
我将药盒缓缓合上，窗外恰有暮钟传来，一声一声压过长街。
“备车。”我对春岫道，“去大理寺行署。”
有些死人既然回来了，旧案便也该从坟里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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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里的纸灰尚未落尽，贺景川已将这句话又说了一遍。他站在堂中，背后是满街看热闹的人，仿佛只要语气足够温和，便能把一场明晃晃的逼迫说成恩赐。
我命春岫合上铺门。
门扇沉沉闭拢，将外头的议论隔去大半。堂中只余药香、檀烟与那缕若有若无的苦腥气，彼此纠缠，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的退路，何时需要靖远伯来留？”我问。
贺景川静了片刻，目光落在我脸上：“雁回，你还是这般倔。可七年过去，许多事早已不同。昔日婚书毁于兵乱，州府没有存档，贺氏族谱上也从未记过你的名字。你说与我成过婚，凭据何在？”
他说得不疾不徐，显然早已将每一处后路堵死。
我心里却比方才更冷。婚书藏在苏家祠堂，户籍由州府录存，族谱则是贺家长辈亲自添名。三处凭据同时消失，绝非战乱二字能够解释。
他并不是今日才想抹去我，而是早在七年前诈死之前，便已布好了局。
梁雪凝隔着一层珠帘般的日光看我，声音清冷：“苏姑娘，伯爷念旧，才不愿将事情做绝。你若再执迷，惊动御史台，私冒勋贵正妻之名，未必只是失些颜面。”
我没有应她，只看向贺景川：“你费尽周折回来，便只为让我认作药婢？”
贺景川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终于露出真正来意：“苏家止血方还缺一味药引。你交出来，我可保苏家旧铺不受牵连，也准你留在别院。名分虽不能给，旁的不会薄待你。”
他说“准”字时，自然得仿佛七年前那个寄居苏家、连冬衣都由我亲手置办的穷书生，从未存在过。
我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药能救人，也能照见人心。火候不足，药性不显；利益未至，人心亦藏得极深。
原来贺景川回来，是因为他偷走的方子并不完整。
“药引没有。”我淡淡道，“便是有，也不会给你。”
他眼神微冷，尚未发作，梁雪凝忽然抬手掩唇，低低咳了两声。她腕间玉镯滑落半寸，我看见她指甲根部泛着不正常的青色，耳后也有几粒被脂粉遮去的红疹。
那不是胎里虚弱，而是久服寒毒所致。
她察觉我的目光，眉尖轻蹙：“你看什么？”
“看梁姑娘气色极好。”我收回视线，没有点破。
贺景川不愿再与我周旋，留下两盒所谓宫中赏赐的回生散，命我三日内交出药引。临走前，他停在灵位旁，伸手便想将那块木牌取下。
我挡在案前。
他看着我，低声道：“人既活着，何必再供这些晦气之物？”
“牌位供的是亡夫。”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靖远伯既说与我从无婚约，便不必对旁人的灵位指手画脚。”
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却碍于梁雪凝在侧，没有当场发作，只拂袖离去。
车马声渐远后，我立刻打开那两盒回生散。药粉色泽雪白，入口微辛，寻常药师只会以为其中掺了止痛的辛夷。我取银匙拨开粉末，又放在灯下细看，终于在底部发现几粒灰褐色碎屑。
春岫认不出来，我却认得。
腐骨藤。
七年前，正是这味禁药，让三百名将士的伤口从内里腐烂，也将父亲送上了刑台。
我将药盒缓缓合上，窗外恰有暮钟传来，一声一声压过长街。
“备车。”我对春岫道，“去大理寺行署。”
有些死人既然回来了，旧案便也该从坟里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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