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从此不欠

新铺开张的匾额上，只写了四个字：姜氏女契。

江南水暖，临河长街终日有船橹声。香行仍卖香，却另辟出一间静室，替女子保管嫁妆单、借据、婚书与往来契纸。来存契书的人不必说明缘由，只需留下暗印，日后若遭变故，便能取出原件自证。

我曾因证据得以翻案，也见过太多女子连一张属于自己的契纸都留不住。既然姜家要重新起步，我便不愿只替权贵调香。

开张首月，生意并不算好。有人笑我多管闲事，也有人说女子出嫁后，一切本该归夫家掌管。可到了第三个月，已有邻县妇人冒雨前来，将一纸被丈夫私改的田契交到我手中。

她走后，母亲替我添了一盏热茶：“你父亲若看见，会很高兴。”

我望着窗外河面，风吹过垂柳，细碎日光落在水上。京城的春宴、北仓的大火与金殿上的判词，仿佛都隔在很远的旧梦里，只是偶尔夜深闻到桐油气，我仍会从梦中惊醒。

那些伤并没有因一纸判决尽数消失，却也不再能将我困住。

顾玄度是在入秋后来的。

他穿一身寻常青衣，身后只跟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两只沉重木箱。阿桃认出他，笑着跑进后院报信，我走到门前，他已站在匾额下看了许久。

“顾大人怎会到江南？”

“已经不是大人了。”他将一封辞官文书递给我，“京中积案虽多，却总有人能查。我想沿各州商路追一批伪契，听说姜掌柜辨纸、识香、验墨皆有些本事，便来问问可愿同行。”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让他把木箱抬进来。箱中装满各地旧契与伪印，最上方还放着一小包京城带来的雪松香。

“这是报酬？”

“只是见面礼。”

“顾玄度，我如今收价很高。”

他看着我，眉间终于有了浅淡笑意：“姜掌柜尽管开口。”

我替他斟了一杯茶，茶汤映着窗外水光，也映出我们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过去一年，他从未催问过我的去向，也没有借相助之恩要求什么，只偶尔托商队送来几封案情已结的公文。

这样的分寸，比任何誓言都更难得。

“同行可以。”我将茶推到他面前，“但有一件事须先说清。”

“你说。”

“我不欠你。”

他握住茶盏，神色没有半分意外。

“正好。”他道，“我也从未想过要你偿还。”

门外传来商队整装的铃声，阿桃正指挥伙计搬箱，母亲倚在廊下含笑看着。河风穿堂而过，吹动柜上整齐叠放的契纸，也带来远处新桂初开的香气。

我锁好铺门，将钥匙系在腰间。

这一程不是逃亡，不是报恩，也不是追随谁的脚步。我只是终于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意，选择要去的地方，选择愿意并肩的人。

马车驶过长桥，水面倒映出渐远的匾额。顾玄度骑马行在车侧，问我第一站想去哪里。

我掀开车帘，看见前路秋色明净，天光辽阔。

“先去落雁峡。”

六年前，我在那里走进一场骗局。

如今，也该从那里开始，走我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