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恩公跪门外
门外那场雨下得太久，连香炉里的灰都返了潮。
裴景策跪在姜宅石阶下，深青衣袍被雨水浸透，发冠也不知落在何处。昔日意气风发的侯府世子，此刻低着头，雨水沿着苍白的脸一滴滴落下，远远看去竟有几分狼狈。
门前已经聚了不少看客。
有人说他情深，有人说我绝情，还有人劝我见好就收，莫要仗着世子看重便不知进退。
我站在门内，没有立即出去。
六年前落雁峡中，他也曾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那时的我将他视作救命的神明，恨不得把此后一生都捧到他手上。
如今他再一次以受伤的姿态出现，我心中却只剩警惕。
裴景策见到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怀玉。”
“世子有何贵干？”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顾玄度，眼底掠过阴霾，很快又收敛下去。
“我已查明，艳画是贺兰音自作主张，夜闯姜宅也是她命人所为。我会让贺家公开赔罪，也会将她送出京城。只要你撤回状纸，婚约仍可继续。”
我没有答话。
直到此刻，他仍然以为自己递来的是恩赐。
“春宴上的香囊呢？”我问。
裴景策沉默片刻：“是我让人缝进嫁衣的。”
门外一片哗然。
他闭了闭眼，声音低哑：“我只是想让你服软。近来你总往香铺跑，又屡次拒绝侯府安排，我担心你嫁过来后仍不守规矩。阿音说做一场戏，你受些惊吓，自然会明白该依靠谁。”
“所以你当众撕开我的衣袖？”
“我没想让事情闹成这样。”他向前一步，“怀玉，我知道错了。你骂我、恨我都可以，可若军粮案继续查下去，侯府上下都会被牵连。我父亲年事已高，母亲又常年卧病，你当真忍心？”
我听见这句话，竟觉得有些熟悉。
他伤害我时，要我顾念救命之恩；侯府犯下大罪，又要我顾念他的父母亲族。仿佛天下所有人的苦楚都值得体谅，唯独我的不值一提。
“我父亲死于非命，姜家被构陷抄封，章五叔生死不明。”我看着他，“世子可曾对他们有过半分不忍？”
裴景策面色一僵。
“这些都是上一辈的事，我并不知情。”
“城北废矿呢？”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已经胜过所有回答。
雨声越来越密，打在门前石狮上，溅起细碎水雾。我从袖中取出山匪收银的旧契，那是顾玄度从六年前的赌坊账册中查到的。三名山匪在劫案后各得五百两，银钱经手之人，正是侯府当年的马厩管事。
“六年前落雁峡的劫匪，也是侯府的人。”
裴景策盯着那张契纸，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
“不是。”
“银票有侯府暗记，管事的印鉴也在。若世子仍不承认，不妨到大理寺堂上慢慢解释。”
他伸手想夺契纸，被顾玄度横臂挡住。
两人目光相对，空气中仿佛骤然生出寒意。裴景策咬紧牙关，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怀玉，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信我？”
“我曾信了你六年。”
这句话落下，他神色微微一震。
我看着他肩侧那道被雨水浸透的旧伤痕。多年来，他常以此提醒我，当初为了救我，他险些丢掉性命。可如今细想，那一刀从后肩斜向下落，与匪徒正面挥刀的方向根本不合。
那伤更像是提前割开，再故意撕裂。
“裴景策，”我隔着半步距离望着他，“六年前，你究竟是去救我，还是早就知道山匪会出现？”
门外骤然安静。
他没有立即否认，也没有发怒，只是看着我，眼底那层维持多年的温柔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沉默持续得太久，久到最后一点侥幸也随雨水流尽。
我明白了。
落雁峡的刀光、染血的肩头、那句“别怕，我在”，原来都可能是一场早已排演好的戏。
裴景策低下头，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我。”
我握着契纸的手骤然收紧。
他承认了。
裴景策跪在姜宅石阶下，深青衣袍被雨水浸透，发冠也不知落在何处。昔日意气风发的侯府世子，此刻低着头，雨水沿着苍白的脸一滴滴落下，远远看去竟有几分狼狈。
门前已经聚了不少看客。
有人说他情深，有人说我绝情，还有人劝我见好就收，莫要仗着世子看重便不知进退。
我站在门内，没有立即出去。
六年前落雁峡中，他也曾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那时的我将他视作救命的神明，恨不得把此后一生都捧到他手上。
如今他再一次以受伤的姿态出现，我心中却只剩警惕。
裴景策见到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怀玉。”
“世子有何贵干？”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顾玄度，眼底掠过阴霾，很快又收敛下去。
“我已查明，艳画是贺兰音自作主张，夜闯姜宅也是她命人所为。我会让贺家公开赔罪，也会将她送出京城。只要你撤回状纸，婚约仍可继续。”
我没有答话。
直到此刻，他仍然以为自己递来的是恩赐。
“春宴上的香囊呢？”我问。
裴景策沉默片刻：“是我让人缝进嫁衣的。”
门外一片哗然。
他闭了闭眼，声音低哑：“我只是想让你服软。近来你总往香铺跑，又屡次拒绝侯府安排，我担心你嫁过来后仍不守规矩。阿音说做一场戏，你受些惊吓，自然会明白该依靠谁。”
“所以你当众撕开我的衣袖？”
“我没想让事情闹成这样。”他向前一步，“怀玉，我知道错了。你骂我、恨我都可以，可若军粮案继续查下去，侯府上下都会被牵连。我父亲年事已高，母亲又常年卧病，你当真忍心？”
我听见这句话，竟觉得有些熟悉。
他伤害我时，要我顾念救命之恩；侯府犯下大罪，又要我顾念他的父母亲族。仿佛天下所有人的苦楚都值得体谅，唯独我的不值一提。
“我父亲死于非命，姜家被构陷抄封，章五叔生死不明。”我看着他，“世子可曾对他们有过半分不忍？”
裴景策面色一僵。
“这些都是上一辈的事，我并不知情。”
“城北废矿呢？”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已经胜过所有回答。
雨声越来越密，打在门前石狮上，溅起细碎水雾。我从袖中取出山匪收银的旧契，那是顾玄度从六年前的赌坊账册中查到的。三名山匪在劫案后各得五百两，银钱经手之人，正是侯府当年的马厩管事。
“六年前落雁峡的劫匪，也是侯府的人。”
裴景策盯着那张契纸，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
“不是。”
“银票有侯府暗记，管事的印鉴也在。若世子仍不承认，不妨到大理寺堂上慢慢解释。”
他伸手想夺契纸，被顾玄度横臂挡住。
两人目光相对，空气中仿佛骤然生出寒意。裴景策咬紧牙关，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怀玉，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信我？”
“我曾信了你六年。”
这句话落下，他神色微微一震。
我看着他肩侧那道被雨水浸透的旧伤痕。多年来，他常以此提醒我，当初为了救我，他险些丢掉性命。可如今细想，那一刀从后肩斜向下落，与匪徒正面挥刀的方向根本不合。
那伤更像是提前割开，再故意撕裂。
“裴景策，”我隔着半步距离望着他，“六年前，你究竟是去救我，还是早就知道山匪会出现？”
门外骤然安静。
他没有立即否认，也没有发怒，只是看着我，眼底那层维持多年的温柔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沉默持续得太久，久到最后一点侥幸也随雨水流尽。
我明白了。
落雁峡的刀光、染血的肩头、那句“别怕，我在”，原来都可能是一场早已排演好的戏。
裴景策低下头，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我。”
我握着契纸的手骤然收紧。
他承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