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间药铺落我名下
萧家议亲的人来得比我预想中更快。
第三日午后，母亲便命人将我叫去正厅。我进去时，父亲已经换上了见客的锦袍，承祐也难得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主位下首坐着一名年轻男子，身披月白色长袍，眉眼疏淡，脸色苍白得像是久病未愈。
他便是萧策。
京中传言，萧家长子自幼体弱，常年靠汤药吊着性命，二十四岁仍未娶妻。萧家几次替他议亲，都因他病势沉重而未能谈成，如今愿意迎娶一个药商之女，多半也是看中我懂医识药，能够随时照料他。
母亲见我进来，立刻笑着招手：“月华，快来见过萧公子。”
我依礼见过，萧策也起身还礼。他的动作不快，抬手时袖口滑落些许，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我注意到他腕间隐约带着一股药味，不是久病之人常用的温补方，而是一味极淡的苦参。
苦参清热燥湿，寻常不会用在久病体虚之人身上。
我心中微动，面上却没有显露。
萧策坐下后，媒人先说了几句两家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吉利话。父亲听得十分受用，不住地点头。等说到嫁妆与聘礼时，他却故意摆出一副舍不得女儿的模样，只说姜家不求萧家多少银钱，只盼我嫁过去后能得到善待。
萧策安静听着，直到媒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姜掌柜疼爱女儿，萧某自然明白。只是家父近来常说，姜家经营药材多年，账目往来繁杂。若两家结亲，最好提前把姜姑娘名下的嫁妆单独立契，免得将来姜家生意上出了差错，牵连到萧家。”
父亲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萧公子多虑了，姜家经营多年，一向清清白白，能出什么差错？”
萧策轻咳两声，神情仍旧平静：“正因清白，才不怕立契。姜姑娘若带着几间药铺出嫁，往后铺中盈亏皆归她自己，既不算姜家的债，也不算萧家的产。如此一来，双方都能安心。”
我低头端起茶盏，掩住唇边极浅的笑意。
萧策这番话，恰好给了我开口的机会。
我放下茶盏，看向父亲：“女儿原本不该在长辈面前谈这些，只是萧公子既然提起，我也有一桩顾虑。女儿这些年替家中管账，若骤然出嫁，手中没有半点产业，到了萧家恐怕也难以立足。”
母亲立刻道：“你是姜家的嫡长女，父母怎会亏待你？金银首饰、田庄铺面，自然都会替你备下。”
“既然如此，不如将城东、城南和西市三间药铺划到我名下，再添两处药田与五千两现银。”
我的话音落下，正厅里骤然安静。
承祐第一个坐不住，猛地站了起来：“三间药铺？你怎么不把整个姜家都搬走？”
父亲沉下脸：“承祐，坐下。”
弟弟仍旧不服，低声嘟囔道：“那三间铺子一年能赚多少银子，凭什么全给她？她嫁进萧家以后就是萧家的人，姜家的东西哪有送给外人的道理。”
母亲也看向我，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月华，你从前最体谅家中，从不计较这些，今日怎么忽然提起如此重的嫁妆？”
我早已想好说辞，低声道：“正因从前不计较，女儿才更怕出嫁后给姜家丢脸。萧家门第高，女儿出身商户，若嫁妆太薄，旁人难免说父亲母亲不看重我。况且三间药铺一直由我打理，即使归到我名下，也仍是姜家的生意。”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他在算。
三间药铺虽值钱，却比不上承祐的性命。按照他们原来的计划，我很快便会因御药案获罪。一旦我被定罪，名下产业不是被官府查抄，便是由姜家以代管之名重新收回。在他们看来，这份嫁妆不过是暂时放在我手中，根本算不上真正失去。
我见他迟疑，便故意叹了一口气：“父亲若觉得为难，此事便算了。女儿本就想参加尚药局遴选，婚事也不急在一时。等女儿入了尚药局，靠自己的俸禄慢慢置办产业也是一样。”
这句话果然戳中了他们的忌讳。
母亲立刻握住我的手：“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父母积攒家业，本就是为了你们姐弟。三间铺子虽然不少，可你的终身大事更加重要。”
父亲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既然萧家要求独立立契，那便照你的意思办。”
承祐脸色难看，还想开口，却被父亲狠狠瞪了一眼，只能咬牙坐回去。
契书是早已请来的牙人当场拟定的。父亲最初还想在契书上加一条，写明药铺只是陪嫁经营，不能由我擅自转卖。萧策却淡声提醒，若仍由姜家限制处置，便算不得真正独立立契。
父亲无奈，只能把那一条删去。
我在三份铺契、两份药田契书上逐一按印时，心中竟没有想象中的激动。过去七年，我替姜家核账、验货、处理伙计纠纷，那三间铺子几乎都是我亲手撑起来的。如今它们终于落到我名下，并不是父母疼爱我，而是他们以为我很快就会死。
契书收好后，母亲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让人端来酒菜，仿佛这真是一场皆大欢喜的婚事。
萧策临走前，忽然停在我身旁。
他抬手搭上我的手腕，动作自然得像是替未婚妻诊脉。父亲母亲见状，眼中都露出满意之色，承祐却嫌恶地偏过头去。
萧策的指尖微凉，按住我脉搏时，声音压得极低：“姜姑娘近日，可曾碰过紫雪丹？”
我抬眼看他。
他神色仍旧病弱，眼底却没有半点久病之人的涣散，反而冷静得近乎锋利。
我忽然明白，今日这场议亲并不是只有我在借势。
萧策也不是为了娶一个懂药的妻子而来。
他在查御药失窃案，并且已经查到了我的身上。
第三日午后，母亲便命人将我叫去正厅。我进去时，父亲已经换上了见客的锦袍，承祐也难得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主位下首坐着一名年轻男子，身披月白色长袍，眉眼疏淡，脸色苍白得像是久病未愈。
他便是萧策。
京中传言，萧家长子自幼体弱，常年靠汤药吊着性命，二十四岁仍未娶妻。萧家几次替他议亲，都因他病势沉重而未能谈成，如今愿意迎娶一个药商之女，多半也是看中我懂医识药，能够随时照料他。
母亲见我进来，立刻笑着招手：“月华，快来见过萧公子。”
我依礼见过，萧策也起身还礼。他的动作不快，抬手时袖口滑落些许，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我注意到他腕间隐约带着一股药味，不是久病之人常用的温补方，而是一味极淡的苦参。
苦参清热燥湿，寻常不会用在久病体虚之人身上。
我心中微动，面上却没有显露。
萧策坐下后，媒人先说了几句两家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吉利话。父亲听得十分受用，不住地点头。等说到嫁妆与聘礼时，他却故意摆出一副舍不得女儿的模样，只说姜家不求萧家多少银钱，只盼我嫁过去后能得到善待。
萧策安静听着，直到媒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姜掌柜疼爱女儿，萧某自然明白。只是家父近来常说，姜家经营药材多年，账目往来繁杂。若两家结亲，最好提前把姜姑娘名下的嫁妆单独立契，免得将来姜家生意上出了差错，牵连到萧家。”
父亲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萧公子多虑了，姜家经营多年，一向清清白白，能出什么差错？”
萧策轻咳两声，神情仍旧平静：“正因清白，才不怕立契。姜姑娘若带着几间药铺出嫁，往后铺中盈亏皆归她自己，既不算姜家的债，也不算萧家的产。如此一来，双方都能安心。”
我低头端起茶盏，掩住唇边极浅的笑意。
萧策这番话，恰好给了我开口的机会。
我放下茶盏，看向父亲：“女儿原本不该在长辈面前谈这些，只是萧公子既然提起，我也有一桩顾虑。女儿这些年替家中管账，若骤然出嫁，手中没有半点产业，到了萧家恐怕也难以立足。”
母亲立刻道：“你是姜家的嫡长女，父母怎会亏待你？金银首饰、田庄铺面，自然都会替你备下。”
“既然如此，不如将城东、城南和西市三间药铺划到我名下，再添两处药田与五千两现银。”
我的话音落下，正厅里骤然安静。
承祐第一个坐不住，猛地站了起来：“三间药铺？你怎么不把整个姜家都搬走？”
父亲沉下脸：“承祐，坐下。”
弟弟仍旧不服，低声嘟囔道：“那三间铺子一年能赚多少银子，凭什么全给她？她嫁进萧家以后就是萧家的人，姜家的东西哪有送给外人的道理。”
母亲也看向我，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月华，你从前最体谅家中，从不计较这些，今日怎么忽然提起如此重的嫁妆？”
我早已想好说辞，低声道：“正因从前不计较，女儿才更怕出嫁后给姜家丢脸。萧家门第高，女儿出身商户，若嫁妆太薄，旁人难免说父亲母亲不看重我。况且三间药铺一直由我打理，即使归到我名下，也仍是姜家的生意。”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他在算。
三间药铺虽值钱，却比不上承祐的性命。按照他们原来的计划，我很快便会因御药案获罪。一旦我被定罪，名下产业不是被官府查抄，便是由姜家以代管之名重新收回。在他们看来，这份嫁妆不过是暂时放在我手中，根本算不上真正失去。
我见他迟疑，便故意叹了一口气：“父亲若觉得为难，此事便算了。女儿本就想参加尚药局遴选，婚事也不急在一时。等女儿入了尚药局，靠自己的俸禄慢慢置办产业也是一样。”
这句话果然戳中了他们的忌讳。
母亲立刻握住我的手：“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父母积攒家业，本就是为了你们姐弟。三间铺子虽然不少，可你的终身大事更加重要。”
父亲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既然萧家要求独立立契，那便照你的意思办。”
承祐脸色难看，还想开口，却被父亲狠狠瞪了一眼，只能咬牙坐回去。
契书是早已请来的牙人当场拟定的。父亲最初还想在契书上加一条，写明药铺只是陪嫁经营，不能由我擅自转卖。萧策却淡声提醒，若仍由姜家限制处置，便算不得真正独立立契。
父亲无奈，只能把那一条删去。
我在三份铺契、两份药田契书上逐一按印时，心中竟没有想象中的激动。过去七年，我替姜家核账、验货、处理伙计纠纷，那三间铺子几乎都是我亲手撑起来的。如今它们终于落到我名下，并不是父母疼爱我，而是他们以为我很快就会死。
契书收好后，母亲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让人端来酒菜，仿佛这真是一场皆大欢喜的婚事。
萧策临走前，忽然停在我身旁。
他抬手搭上我的手腕，动作自然得像是替未婚妻诊脉。父亲母亲见状，眼中都露出满意之色，承祐却嫌恶地偏过头去。
萧策的指尖微凉，按住我脉搏时，声音压得极低：“姜姑娘近日，可曾碰过紫雪丹？”
我抬眼看他。
他神色仍旧病弱，眼底却没有半点久病之人的涣散，反而冷静得近乎锋利。
我忽然明白，今日这场议亲并不是只有我在借势。
萧策也不是为了娶一个懂药的妻子而来。
他在查御药失窃案，并且已经查到了我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