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灯照故人

云中吃面 1185字 2026-07-16 17:33:19
裴行川手中那盏灯,我曾亲手画过图样。

薄绢为面,乌木作骨,灯上没有寻常的花鸟瑞兽,只绘着两株交缠而生的忍冬草。十四岁那年,我与他蹲在陆家药圃里,说将来若能开一间医馆,便以此为记,不问来者贫富,也不问男女贵贱。

那时我以为,一句约定当真可以等到来日。

苏绮退到染缸旁,指尖仍压着腰间短刃。裴行川没有带随从,身上也未穿官服,唯有袖口露出一线玄色暗纹。他站在门口看了我许久,目光从我的脸缓缓落到脚踝,又极快地移开。

那里露出一圈尚未褪尽的锁痕。

“裴大人找我做什么?”我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他眉间轻轻一动,大约是听出了这声称呼里的疏离,却并未追问,只将那盏灯放在近旁的木案上。

“京中五年间失踪了四十三名女子,其中二十七人最后都曾到过慎医坊。”他说,“我查到陆家送你入坊的契书,却始终寻不到你的名籍。陆家对外只说,你自愿离京学医。”

“我若当真自愿,裴大人何必寻我?”

“因为我不信。”

四个字落得极轻,却让我藏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裴行川从怀中取出一封旧信。信纸已经泛黄,封口处盖着陆家的朱印,字迹与我的笔迹几乎一般无二。

信中说,我因五年前的药案心怀愧疚,自愿远赴他乡拜师,此生不愿再见故人。末尾还添了一句,少年之言本就不必当真,往后各自珍重便好。

我一字一字看完,竟想笑。

慎医坊里,我连一张完整的纸都得不到,却有人替我把诀别写得如此周全。

“这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裴行川道,“你写‘霜’字,最后一笔习惯向左收锋。此人临摹得再像,也没学会这一处。”

他竟还记得。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灯面轻晃,忍冬草的影子落在他衣袖上。我忽然不敢再看,只将信折起,放回他掌中。

“你查到慎医坊多少?”

“崔正衡以太医院试制新药为名,从各地购入药材,账面皆无异样。慎医坊中的女子也都有家属亲签的契书,一旦官府查问,她们便会被迫改口。”他停了停,“我需要账册,也需要活着的证人。”

活着二字,他说得很慢。

苏绮冷笑:“裴大人既已寻到这里,想必也知道,慎医坊从不让人活着带出秘密。”

“所以我没有带官差来。”裴行川看向她,“在证据齐全以前,京兆府里未必没有崔正衡的人。”

我将手按在袖中瓷瓶上,那里装着原本留给自己的赤骨散。

“上元灯会,父亲会与崔正衡同登灯楼。”我道,“我会让他们以为,我愿意认下五年前的罪。只要他们放松戒备,便有机会拿到账册。”

裴行川没有立刻应声。

片刻后,他将灯柄朝我推近一寸,却仍未碰到我的手。

“陆明霜,我可以替你查案,也可以替证人开路,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什么?”

“别把自己的命算进证据里。”

我望着他,胸口仿佛被旧日灯火照开一道细缝,却没有点头,只提起那盏灯转身离去。

回到陆宅,母亲房中的灯还亮着。她不在内室,妆台上的一只木匣却未曾上锁。我本想寻找父亲私藏药契的线索,指尖探入匣底,却触到了一张薄而僵硬的纸。

纸上血迹早已发黑,字迹凌乱得几乎无法辨认。

娘,救我。

那是我送出慎医坊的第一封求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