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药铺故人
陆家为我补办的接风宴摆了十二道菜，却没有一道能压住我舌根残留的苦。
自书房外回来后，我一夜未眠。父亲与崔正衡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反复回响，直到天色微明，窗纸泛起冷白。
母亲一早便带着侍女进来，命人将数只锦匣摆满妆台。金簪、玉镯、珍珠耳坠，一件件皆价值不菲。
“这些都是这些年替你攒下的。”她拿起一支白玉簪，在我发间比了比，“我想着你回来总要用，便每年置办一些。明霜，你看看可有喜欢的？”
镜中人面色苍白，长发垂在肩后，白玉映在鬓边，竟衬得那张脸更像一具精心装点的尸身。
我按住她的手：“母亲可曾收到过我的信？”
玉簪轻轻碰在妆台上。
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整理匣中珠串：“慎医坊规矩森严，从未送过信来。你可是写过？想来都被坊里扣下了。”
“是么。”
五年里，我一共写过七封求救信。
第一封以墨书写，第二封沾着血，到了第七封，我已连笔都握不稳。三年前，陆家老管事来慎医坊送药材，我曾亲眼看着他将信藏入袖中。
母亲说没有收到。
我便没有再问。
午后，承泽邀我去陆家药铺，说这些年铺面扩了三处，父亲还特意替我留了一间诊室。他一路讲着京中药价与太医院遴选，言语间意气风发，偶尔停下来等我，仍有几分幼时跟在我身后的模样。
药铺里药香浓郁，伙计见了承泽，纷纷躬身行礼。
一名药童正将新制的止痛散装入瓷瓶。药粉细白，气味微甜，其中却藏着一缕极淡的辛苦。
我伸手捻了一点，舌尖才碰到药末，胸口便骤然发闷。
慎医坊每次下针之前，都会让我们先服这种药。起初确能止痛，服得久了，人便神思恍惚，四肢无力，只能任人摆布。
“这药从何处得来的方子？”我问。
掌柜笑道：“是崔院判亲自改良的方子，陆家药铺独售。近几年卖得极好，宫中几位贵人也常用。”
承泽看见我指尖发白，忙将瓷瓶拿开：“阿姐若不喜欢，便别闻了。”
我望向柜后整齐排列的药瓶，忽然明白慎医坊为何需要那么多女子。
我们吞下去的每一种药，都会被记录药性、毒发时辰与后遗之症。有人熬不过去，草席一裹便抬去乱葬岗；有人侥幸活着，那些从血肉里得来的方子，便成了陆家铺中价值千金的良药。
回府途中，父亲派人送来口信，问我何时愿意签下伏罪状。
我掀开车帘，看着长街上渐次亮起的花灯，平静答道：“上元灯会之后，我自会去官府认罪。”
传话的小厮喜形于色，匆匆回去复命。
车行至西市口，忽然被拥挤人群堵住。一名蓬头垢面的乞女从巷中冲出，撞在车辕上。车夫扬鞭便要驱赶，她却死死攥住我的衣袖，污黑指甲几乎陷进布料。
“姑娘，行行好……”
她抬起脸，左眉尾有一道被火灼过的疤。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张脸分明已经死了三年。
她被周姑姑打得只剩半口气，裹进草席，从慎医坊后门抬了出去。那一夜，我还替她守过最后一盏灯。
乞女的目光掠过车夫与承泽，唇瓣几乎没有动。
“十七号。”
她只吐出三个字，便松开我的衣袖，踉跄着钻入人群。
我来不及多想，掀帘下车追了上去。
苏绮还活着。
自书房外回来后，我一夜未眠。父亲与崔正衡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反复回响，直到天色微明，窗纸泛起冷白。
母亲一早便带着侍女进来，命人将数只锦匣摆满妆台。金簪、玉镯、珍珠耳坠，一件件皆价值不菲。
“这些都是这些年替你攒下的。”她拿起一支白玉簪，在我发间比了比，“我想着你回来总要用，便每年置办一些。明霜，你看看可有喜欢的？”
镜中人面色苍白，长发垂在肩后，白玉映在鬓边，竟衬得那张脸更像一具精心装点的尸身。
我按住她的手：“母亲可曾收到过我的信？”
玉簪轻轻碰在妆台上。
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整理匣中珠串：“慎医坊规矩森严，从未送过信来。你可是写过？想来都被坊里扣下了。”
“是么。”
五年里，我一共写过七封求救信。
第一封以墨书写，第二封沾着血，到了第七封，我已连笔都握不稳。三年前，陆家老管事来慎医坊送药材，我曾亲眼看着他将信藏入袖中。
母亲说没有收到。
我便没有再问。
午后，承泽邀我去陆家药铺，说这些年铺面扩了三处，父亲还特意替我留了一间诊室。他一路讲着京中药价与太医院遴选，言语间意气风发，偶尔停下来等我，仍有几分幼时跟在我身后的模样。
药铺里药香浓郁，伙计见了承泽，纷纷躬身行礼。
一名药童正将新制的止痛散装入瓷瓶。药粉细白，气味微甜，其中却藏着一缕极淡的辛苦。
我伸手捻了一点，舌尖才碰到药末，胸口便骤然发闷。
慎医坊每次下针之前，都会让我们先服这种药。起初确能止痛，服得久了，人便神思恍惚，四肢无力，只能任人摆布。
“这药从何处得来的方子？”我问。
掌柜笑道：“是崔院判亲自改良的方子，陆家药铺独售。近几年卖得极好，宫中几位贵人也常用。”
承泽看见我指尖发白，忙将瓷瓶拿开：“阿姐若不喜欢，便别闻了。”
我望向柜后整齐排列的药瓶，忽然明白慎医坊为何需要那么多女子。
我们吞下去的每一种药，都会被记录药性、毒发时辰与后遗之症。有人熬不过去，草席一裹便抬去乱葬岗；有人侥幸活着，那些从血肉里得来的方子，便成了陆家铺中价值千金的良药。
回府途中，父亲派人送来口信，问我何时愿意签下伏罪状。
我掀开车帘，看着长街上渐次亮起的花灯，平静答道：“上元灯会之后，我自会去官府认罪。”
传话的小厮喜形于色，匆匆回去复命。
车行至西市口，忽然被拥挤人群堵住。一名蓬头垢面的乞女从巷中冲出，撞在车辕上。车夫扬鞭便要驱赶，她却死死攥住我的衣袖，污黑指甲几乎陷进布料。
“姑娘，行行好……”
她抬起脸，左眉尾有一道被火灼过的疤。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张脸分明已经死了三年。
她被周姑姑打得只剩半口气，裹进草席，从慎医坊后门抬了出去。那一夜，我还替她守过最后一盏灯。
乞女的目光掠过车夫与承泽，唇瓣几乎没有动。
“十七号。”
她只吐出三个字，便松开我的衣袖，踉跄着钻入人群。
我来不及多想，掀帘下车追了上去。
苏绮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