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婚书无名

琉璃咸鱼 1311字 2026-07-15 15:41:01
“陆昭宁,你闹够了没有?”

裴玄策的声音从书房深处传来,冷得仿佛檐下未化的霜。

焦尸已由大理寺封存,未经巡按复核,任何人不得私自查验。我刚离开偏院,便被裴玄策带回府中。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窗纸上的影子时聚时散,犹如这座宅院里从未安稳过的人心。

我站在书案前,没有解下沾着尸灰的披风。

他将和离书重重按在桌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今日是什么场合,你竟敢当着满朝官员的面拿出婚书。你可知此事一旦传出去,会惹来多少非议?”

“裴少卿担心的,是我受人非议,还是崔姑娘受人非议?”

他眉间一紧:“绮罗入大理寺,是朝中的安排。她若能成为本朝第一位参与刑名的女官,对天下女子并非坏事。”

“所以便该拿我的尸格,为她铺路?”

“不过是几桩案子的署名。”他压低声音,似在强忍怒意,“你真正想要的,不是替你父亲翻案吗?待我坐稳大理寺卿之位,自会查清当年之事。眼下若与崔家撕破脸,于你我都没有好处。”

又是以后。

这两个字,我已听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他将我从牢中救出,我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后来才明白,那根绳的另一端始终握在他手中。他肯收紧时,我便能从泥沼里喘一口气;他若松手,我仍会跌回原处。

我解下披风,放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绣坊沉尸案不是几笔无足轻重的署名。死者喉骨的伤、肺中残留的染料、指甲里的桑木纤维,皆是我一寸寸验出来的。那些案子里死去的人不会开口,我替他们说了话,便该留下我的名字。”

裴玄策看了我许久,眼中的怒意渐渐化作疲惫。

“昭宁,你从前不是这样。”

“从前我以为,只要再等一等,你总会兑现承诺。”

烛芯爆开一点火星,映得那张婚书愈发陈旧。

成婚之初,我也曾问过,何时能拜见裴氏宗亲,何时能将名字写入族谱。他每次都说朝局未稳,陆家罪名未清,公开婚事只会害了我。

后来我不再问了。

我在白日替他验尸,替他撰写尸格,替他从腐肉与白骨间寻找真相。入夜之后,我回到偏院,等他偶尔想起这里还住着一个人。

他曾救过我,于是我便将每一次委屈都当成报恩。

可恩情不是锁链。

我将和离书重新展平:“三日后,我会搬离裴府。焦尸一案若需验看,我会以仵作身份听从大理寺调遣,除此之外,我们再无瓜葛。”

裴玄策的目光陡然沉了下去。

“我尚未落印,这封和离书便不作数。”

“婚书既无人知晓,和离又何须旁人承认?”我望着他,“裴玄策,这三年里,我到底算不算你的妻,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将薄薄的纸页攥出一道褶痕。

我没有再等,转身回了偏院。

屋内檀香将尽,箱笼仍保持着三年前搬进来时的模样。我真正拥有的东西并不多,几件素衣,一套验尸刀,还有父亲留下的银针匣。

最要紧的是书架暗格中的十二册尸格。

那是我三年来经手的所有案件,每一处伤痕、每一种毒物、每一具尸骨的异样,我都另抄了一份,不为争功,只怕有朝一日,案卷被人更改,死者再无申冤之处。

我取下书架上的木雕,按动暗扣。

暗格无声弹开。

里面却空空如也。

十二册尸格,一本都没有留下。

我伸手探入暗格,只摸到一层新落的薄尘。锁扣没有被撬动,知晓机关的人,除了我,便只有裴玄策。

廊外传来风吹竹叶的细响。

我忽然想起庆功宴酒盏里那片烧焦的纸灰。

原来今日被烧掉的,并不只是几张验尸札记。

有人已经开始抹去我存在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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