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旧约碎于阶前

北境王府的喜钟只敲了九下，第十声便被城外骤起的马蹄截断。

今日是我与霍长野补行婚仪、共同受授燕北帅印之日。王府长阶铺着深红毡毯，玄骑诸将分列两侧，朝廷使臣手捧册书，正要宣读赐封，城门守卫却匆匆来报，禁军副统领卫长渊持诏求见。

霍长野侧首看我：“见么？”

“来者是客，何必拦。”

片刻后，卫长渊穿过人群走来。他一路风尘未洗，肩上落满碎雪，右手紧握着一卷焦黑残纸。那是我投入炭盆的旧婚书，竟不知被他从灰烬里寻回了多少。

他在阶下停住，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我身上。

“惊霜，跟我回京。”

满堂宾客顿时安静。

我今日未着繁重凤冠，只穿一袭玄红礼服，腰间悬着半枚虎符。霍长野立在我身侧，既未替我回答，也没有以燕北王的威势逼他退下。

卫长渊摊开残缺婚书：“你我三书六礼已成，婚约未曾由宗正寺正式作废。你仍是我的未婚妻，不能嫁他。”

“刑台处决我时，宗正寺可曾说过婚约未解？”

他的脸色微白：“那道死罪有误，我已经查到许多疑点。惊霜，只要你同我回去，我会重审旧案，也会将赤羽虎符还你。”

“苏妙音呢？”

他顿了一下：“她手里仍有父亲留下的证据，我暂时不能动她。”

这短短一句，竟与从前没有半分不同。

即便到了此刻，他仍想让我先回去、先等待、先相信他会在保护苏妙音之后，替我寻一个迟来的公道。

我沿长阶缓缓走下，停在他面前：“卫长渊，你以为我北上，是为了逼你后悔？”

他攥紧婚书，眼底血丝密布：“你恨我，我可以认。可你不该拿自己的终身赌气。”

“我嫁霍长野，不是赌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阶上的人。霍长野神色平静，手中托着完整的燕北帅印，仿佛只是在等我自行决定是否接过。

“他给我兵权、尊严，也给我选择。你给我的，却是一处不得出门的别院，和一句永远等不到的以后。”

卫长渊呼吸骤沉：“我只是怕你再涉险。”

“你不是怕我涉险，你是怕我不受你掌控。”

他被这句话刺中，唇色顿时褪尽。半晌，他低声道：“惊霜，我从未想过伤你。”

“伤害并不会因你未曾设想，便不曾发生。”

我从他手中取过那卷残婚书。纸张被火烧得脆弱，只轻轻一扯便裂成数片。

“当日你取走虎符，我已问过最后一次。是你亲手选了另一条路。”

碎纸自我指间落下，被风卷过长阶，散入茫茫白雪。

卫长渊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角焦痕。他眼底那点执拗终于裂开，露出迟来的慌乱：“陆惊霜，你当真不要我了？”

我没有回答，只转身拾级而上。

朝廷使臣捧着册书，迟迟不敢出声。霍长野将帅印递到我面前，低声问：“想清楚了？”

我接过那方沉重铜印：“从未如此清楚。”

钟楼上的第十声终于落下。

诸将同时俯首，甲胄摩擦之声连成一片。

“拜见王爷，拜见王妃——”

卫长渊独自站在阶下，手中仍攥着那片烧残的婚书。漫天雪落在他肩头，很快覆了薄薄一层，他却许久未动。

授印礼尚未结束，一名暗卫从侧门疾步而入，将密报送至我手中。

苏妙音并未随卫长渊来到王府。

她趁他入城求见之际，持禁军令牌改道西行，身边还带着数名精通西戎语的商旅。

我抬头望向远处阴沉天色。

那条路的尽头，正是西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