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春风渡新门
京城都说，我费尽心力翻了旧案，是为了夺回谢家祖宅；我却用官府赏下的银钱，租了城南最不起眼的一间铺面。
铺面不大，前堂只能摆下六张诊凳，后院却有一株老杏树。春来花开，浅白花瓣落在药匾上，连苦涩药气都添了几分清润。
我将医馆取名“陆氏济安堂”。
匾额挂起那日，阿若搬来梯子，执意亲手系红绸。秦掌柜伤了腿，仍拄着杖过来替我整理药柜。他的儿子也留在堂中学着认药，再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活。
陆娘子的牌位安放在后堂，旁边是她留下的旧药箱。每逢晨起，我都会替她添一炷香，再开门接诊。
医馆专收无钱看病的女子与幼童。诊金有便给，实在没有，送一捆柴、一篮鸡蛋也成。起初有人听闻我是谢家旧案中的次女，不敢登门；后来我治好了几个长期使用毒香的妇人，来求诊的人渐渐多了，檐下常从清早排到日暮。
谢家后来又送来一次族谱。
母亲在信中说，族老已同意由我承继宗业，只要我肯回去，祠堂香火、剩余田产皆由我处置。信末还添了一句，说她近来常梦见我幼时坐在廊下，问她何时接我回家。
我看完，将族谱原封不动送回，只留下那封信。
并非心软，也不是仍有期待。只是到今日，我终于可以平静看待她迟来的悔意，不必再靠撕毁什么证明决绝。
长姐流放前曾托狱卒带话，说这一切都是我逼她的。父亲也从刑部寄来悔过书，称当年只是一念之差。那些话我没有回应。
他们如何解释过去，已不再决定我的日子。
暮春的一场细雨落下来，屋檐滴水成线。最后一名病人离开后，阿若收好药秤，抱怨今日又有人赊了诊金。我笑着敲了敲她额头，让她去后院看火，别将药煎糊。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裴衡站在雨幕里，手中提着一包药材。玄色衣肩被雨水打湿，油纸也洇开一角，看上去比平日审案时少了几分肃冷。
“医馆已经落锁。”我倚在门边，没有立刻让路。
“不是来看诊。”他将药包递来，“城外查案，路过一处药圃，听说这味紫苏北地少见，便带了些回来。”
我接过药包，闻见新鲜草木气息：“裴大人绕了十余里，只是顺路？”
他神色不变，耳后却被檐下灯火映出一点薄红。
这些日子，他偶尔来医馆用饭。起初说是询问毒香余案，后来案卷归档，便改口称大理寺离此不远。阿若早已看破，每回多摆一副碗筷，却偏不肯明说。
裴衡越过我，看向后院亮着灯的饭堂：“听闻济安堂不拒无钱之人。我今日未带银子，不知能否讨一顿饭？”
“只能吃粗茶淡饭。”
“足矣。”
我侧身让开，他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隔壁院落今日空了出来，我已租下。”
我微怔：“大理寺俸禄这般多？”
“俸禄不多，所以想问谢大夫一件事。”雨声落在青瓦上，他停了片刻，才将话说完，“医馆后院的饭桌，可否常年为我多留一副碗筷？”
没有华丽誓言，也没有以恩情相逼。他只是站在门外，将选择留给我。
我想起谢府那把被放回木匣的钥匙，又望了望眼前人掌心这枚新钥匙，忽然笑了。
“先进来吃饭。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裴衡低声应好，随我跨过门槛。阿若从后院探出头，飞快添上一副碗筷，杏花被风吹进灯下，落了满庭。
我回身合上门，却没有落锁。
从前我总以为，家是别人肯不肯让我回去。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归处，从来不是族谱上的一个名字，也不是谁施舍的一把钥匙。
而是长夜将尽，仍有人愿意为你留灯；风雨归来，也有人问你，桌边可否添一副碗筷。
春风穿过新门，吹动檐下药铃。
清音悠长。
我的日子，也终于从这里重新开始。
铺面不大，前堂只能摆下六张诊凳，后院却有一株老杏树。春来花开，浅白花瓣落在药匾上，连苦涩药气都添了几分清润。
我将医馆取名“陆氏济安堂”。
匾额挂起那日，阿若搬来梯子，执意亲手系红绸。秦掌柜伤了腿，仍拄着杖过来替我整理药柜。他的儿子也留在堂中学着认药，再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活。
陆娘子的牌位安放在后堂，旁边是她留下的旧药箱。每逢晨起，我都会替她添一炷香，再开门接诊。
医馆专收无钱看病的女子与幼童。诊金有便给，实在没有，送一捆柴、一篮鸡蛋也成。起初有人听闻我是谢家旧案中的次女，不敢登门；后来我治好了几个长期使用毒香的妇人，来求诊的人渐渐多了，檐下常从清早排到日暮。
谢家后来又送来一次族谱。
母亲在信中说，族老已同意由我承继宗业，只要我肯回去，祠堂香火、剩余田产皆由我处置。信末还添了一句，说她近来常梦见我幼时坐在廊下，问她何时接我回家。
我看完，将族谱原封不动送回，只留下那封信。
并非心软，也不是仍有期待。只是到今日，我终于可以平静看待她迟来的悔意，不必再靠撕毁什么证明决绝。
长姐流放前曾托狱卒带话，说这一切都是我逼她的。父亲也从刑部寄来悔过书，称当年只是一念之差。那些话我没有回应。
他们如何解释过去，已不再决定我的日子。
暮春的一场细雨落下来，屋檐滴水成线。最后一名病人离开后，阿若收好药秤，抱怨今日又有人赊了诊金。我笑着敲了敲她额头，让她去后院看火，别将药煎糊。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裴衡站在雨幕里，手中提着一包药材。玄色衣肩被雨水打湿，油纸也洇开一角，看上去比平日审案时少了几分肃冷。
“医馆已经落锁。”我倚在门边，没有立刻让路。
“不是来看诊。”他将药包递来，“城外查案，路过一处药圃，听说这味紫苏北地少见，便带了些回来。”
我接过药包，闻见新鲜草木气息：“裴大人绕了十余里，只是顺路？”
他神色不变，耳后却被檐下灯火映出一点薄红。
这些日子，他偶尔来医馆用饭。起初说是询问毒香余案，后来案卷归档，便改口称大理寺离此不远。阿若早已看破，每回多摆一副碗筷，却偏不肯明说。
裴衡越过我，看向后院亮着灯的饭堂：“听闻济安堂不拒无钱之人。我今日未带银子，不知能否讨一顿饭？”
“只能吃粗茶淡饭。”
“足矣。”
我侧身让开，他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隔壁院落今日空了出来，我已租下。”
我微怔：“大理寺俸禄这般多？”
“俸禄不多，所以想问谢大夫一件事。”雨声落在青瓦上，他停了片刻，才将话说完，“医馆后院的饭桌，可否常年为我多留一副碗筷？”
没有华丽誓言，也没有以恩情相逼。他只是站在门外，将选择留给我。
我想起谢府那把被放回木匣的钥匙，又望了望眼前人掌心这枚新钥匙，忽然笑了。
“先进来吃饭。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裴衡低声应好，随我跨过门槛。阿若从后院探出头，飞快添上一副碗筷，杏花被风吹进灯下，落了满庭。
我回身合上门，却没有落锁。
从前我总以为，家是别人肯不肯让我回去。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归处，从来不是族谱上的一个名字，也不是谁施舍的一把钥匙。
而是长夜将尽，仍有人愿意为你留灯；风雨归来，也有人问你，桌边可否添一副碗筷。
春风穿过新门，吹动檐下药铃。
清音悠长。
我的日子，也终于从这里重新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