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祠堂验账

祖宗牌位前的香烟直直往上升，竟无一丝偏斜。

祠堂里比寿宴那日更安静。族老坐在上首，二叔与二婶坐在右侧，堂兄苏明远站在他们身后，脸色虽白，却仍强撑着读书人的体面。见我进来，二婶先轻轻叹了一声，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二叔把一本账册放到案上，温声道：“锦鸢，今日族亲都在，二叔也不愿再伤情分。你要验账，我便拿账给你看。若看完之后，你还认我这个叔父，便敬我一杯茶，此事就过去。”

他说得宽厚，堂中不少人微微点头。

我走到堂中，行了一礼：“有劳二叔。”

账册被摊开，族老亲自翻看。上头果然添了许多支出，米粮、衣料、药钱、修院，桩桩件件都写得周全。二婶适时落泪：“这些年我们从不曾同她计较，谁知到头来，还要被她疑心。”

族中有人低声道：“若账上属实，锦鸢确实不该闹得这样大。”

我没有辩解，只看向门口。

顾承安踏进祠堂时，带进一阵檐下冷风。他身后跟着秦伯、当铺掌柜、官牙署老吏，还有被青菱扶着的周嬷嬷。众人一见县衙的人，议论声骤然低了。

二叔面色变了一瞬：“锦鸢，你这是何意？家中验账，怎请外人入祠堂？”

我抬眼看他：“二叔的账若清白，外人也只是见证。”

顾承安将一叠文书放上案面，声音平稳：“苏家绸缎铺十年税册副录在此。每年实收、缴税皆有县衙留底，可与苏二老爷账册互验。”

族老神色一僵，终是接过。

秦伯也上前，把母亲当年留下的副账呈上：“老朽曾受苏夫人托付，暗留副账。两间铺子十年余利，除去税银人手，至少该余一千二百两。”

堂中哗然。

二叔沉声道：“秦正，你当年被辞，心中有怨，如今竟来攀诬旧主？”

秦伯跪下，脊背却挺得很直：“老朽若有半句假话，愿受官府责罚。”

当铺掌柜紧接着呈上票据：“永安十七年，苏何氏身边刘婆子曾以赤金缠枝簪抵银六十两，后又赎回。小店账册有录。”

二婶脸色惨白，下意识抬手去摸鬓边。今日她没戴那支金钗，可那动作已经足够让人明白。

我看向她：“二婶，那支金钗，是你娘家旧物吗？”

她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官牙署老吏又道：“城南二十亩水田，原主苏阮娘，永安十七年转入苏明远名下。契上以苏家二房旧印代押。”

堂兄终于失了镇定：“我不知道！那田契是父亲给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二叔猛地回头：“住口！”

这一声，比任何证词都更像认罪。

最后，周嬷嬷扶着青菱的手跪下，嗓音苍老却清晰：“夫人去后，二老爷收走老爷旧印。赤金头面、田契、铺契，皆经他手。老奴当年多嘴劝了一句，便被二夫人诬作手脚不净，赶出了府。”

祠堂里静得骇人。

那些曾劝我懂事的人，此刻皆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走到案前，将所有文书一一摆开：“二叔说养我十年，花了八百两。可我母亲的铺子十年余利一千二百两，田产转到了堂兄名下，首饰进了二婶匣中。如今堂兄入国子监差三百两，二叔还要我拿嫁妆补上。”

我停了停，看着他。

“二叔，究竟是谁欠谁？”

二叔嘴唇发白，半晌才挤出一句：“锦鸢，你非要毁了苏家的脸面？”

我轻声道：“苏家的脸面，不是我毁的。”

香案上的烛火忽然爆出一声轻响，火星落在供桌前，很快熄灭。

我望着那点灰烬，一字一句道：“是你们把我母亲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偷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