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钱庄催契

傲雪冷面 1982字 2026-07-08 15:59:29
我离开后的第一日,沈家并没有乱。

这是苏檀后来告诉我的。

她说沈家人起初笃定我只是闹脾气。爹甚至不准下人大张旗鼓去找,怕族亲知道我真的离家,坏了沈承耀的名声。娘哭了一夜,第二日便擦干眼泪,继续陪薛万钧说话。沈承耀更是不当回事,还在茶楼约了几个同窗,穿着那件我绣的青袍赴宴。

他大约觉得,我这样的女人,离了沈家就该寸步难行。

没有娘家的庇护,没有丈夫依靠,又背着不孝的名声,外头随便一阵风,都能把我吹回来。

可他们不知道,我已经跟着商队出了城。

京城路远,车马颠簸,我却睡得比过去任何一夜都沉。没有人半夜敲门让我赶绣件,没有人一早哭着说心口疼,也没有人拿弟弟的前程压在我肩上。路上驿站粗茶淡饭,我吃得很香;客栈的床铺又窄又硬,我却睡得安稳。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不被吸血的时候,连呼吸都是轻的。

第三日午后,商队在临水县停脚。我坐在客栈后院整理绣样,苏檀派来接我的伙计便到了。他带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

“人来便好。京中铺子缺一位能掌针也能掌账的人,你若愿意,工钱按头等绣师给。沈家若寻来,不必怕,我在。”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些年,血脉至亲只会告诉我应该忍,应该让,应该为弟弟牺牲。反倒是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外人,第一次问我愿不愿意,也第一次告诉我不必怕。

我将信收好,低头继续修补绣样边角。

而另一边,沈家的体面已经开始裂了。

最先上门的是钱庄伙计。

那日沈家刚用完早饭,娘正盘算着怎么给我传话。她大约还想着,只要让人带一句她病了,我便会像从前一样慌慌张张赶回去。爹则在前堂见客,继续替沈承耀铺排之后入京拜见贵人的事。

钱庄伙计就是这时来的。

他穿着灰布短衫,手里拿着契书,进门便客客气气地行礼:“沈老爷,沈夫人,这个月该还的三十两银子,昨日已经过了日子。我们掌柜让我来问问,是府上忘了,还是今日就能结清?”

娘脸色一变,下意识道:“什么三十两?”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翻开契书:“就是贵府去年以西院作抵借的三百两。按月还息,连本带利分两年清。前几个月都是准时送到钱庄,这个月却迟了。”

爹的脸色也沉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笔债。沈承耀去年说同窗都有单独院子读书,住在家中吵闹,影响心境。爹娘便咬牙买下隔壁小院,打通成西院,对外说是沈家生意好,实际上借了钱庄三百两。每月还银的人一直是我,娘只负责从我手里拿钱,再让下人送去钱庄。

如今我走了,银子自然断了。

娘勉强笑道:“许是下人忘了,过两日便送去。”

伙计却不肯走,仍旧笑着道:“夫人,我们掌柜说了,贵府前几日才大办宴席,想来手头宽裕。若今日方便,还是先结了,免得后头利滚利,不好看。”

这话像一巴掌扇在爹脸上。

他最要面子,哪里受得了一个钱庄伙计这样暗示,立刻让人取银。可账房翻了半天,只找出十几两碎银。前几日族宴花销大,沈承耀又拿走一笔银子去应酬,府里账上早就空了。

伙计看着那点银子,脸上的笑淡了。

“沈老爷,这可不够。”

爹气得脸色铁青,娘却不敢发作,只能取下腕上的金镯,递过去抵账。伙计掂了掂,勉强收下,临走前还留下一句:“下个月可不能再迟了,否则掌柜便要按契办事。”

按契办事。

那就是收院子。

等人走后,娘跌坐在椅上,半晌没说出话。爹来回踱步,最后怒道:“去找青梧!她闹也闹够了,还真想让沈家替她丢人不成?”

下人被派出去,却很快空手回来。

客栈说我天不亮便跟商队走了,去向不明。城门口守卒只记得有一队往京城方向去的商队,却不知我在不在里面。娘听了这话,脸色终于慌了。

“不可能。”她喃喃道,“她从小没离过家,怎么敢走这么远?她身上没多少银子,一定还在城里。”

沈承耀却正好从外头回来,满身酒气,听见这话,立刻皱眉:“还没找到她?娘,你们管她做什么?她要走就让她走,省得在家碍眼。一个绣花的老姑娘,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娘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想说府里的银子快断了,想说你的西院要还钱,想说你前几日摆宴的体面都是你姐姐撑出来的。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勉强笑道:“承耀说得是。她过几日吃了苦,自然会回来。”

沈承耀坐下喝茶,随手把一张请帖扔到桌上。

“明日我要去参加诗会,都是有功名的同窗,不能寒酸。娘,给我拿二十两银子。”

娘的手颤了一下。

“二十两?”

沈承耀不耐烦地看她:“我如今是秀才,出门应酬哪样不要银子?难不成让我像沈青梧一样穿旧衣,让人笑话沈家穷酸?”

爹沉默着没说话。

娘看着儿子意气风发的脸,终究还是咬牙回房,又取出一支金簪。

那是她压箱底的嫁妆。

她递给下人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拿去当了,换些银子回来。”

沈承耀并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觉得沈家还同从前一样,只要他伸手,银子就会源源不断送到掌心。他更不知道,那只曾经替他托底的手,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而我坐在北上的马车里,正展开一匹素绢,准备绣一枝新梅。

针尖刺入绢面时,马车外风声呼啸。我忽然想起沈承耀在族宴上说,没了沈家,我活不过三日。

可三日已过。

我还活着。

倒是沈家,从我离开的第一日起,便已经开始还不起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