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后堂密语
我没有立刻回前堂。
丫鬟在前面走得急，说夫人催得紧，薛老爷已经等了许久。我借口药包少了一味，要去小厨房取温水，让她先回去复命。她不疑有他，提着裙子匆匆走了。
我站在廊柱后，手心里全是汗。
薛万钧为何会在今日来沈家？爹娘为何不提前告诉我？若只是寻常贺客，丫鬟不会用那样古怪的眼神看我。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躲闪，像是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唯独我被蒙在鼓里。
后堂与前院只隔一方月门。里面灯火亮着，爹娘的声音从半掩的窗缝里传出来。
娘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急切：“你方才可同薛老爷说好了？承耀的荐书不能拖，他如今中了秀才，正是该往上走的时候。若能得薛老爷牵线，明年去京里拜见那位大人，咱们沈家才算真正改了门庭。”
爹压低声音道：“说是说好了，可薛万钧也不是好糊弄的。他今日来，就是要亲眼看看青梧。若人合意，他愿意替咱们还钱庄那笔债，也愿意给承耀写荐书。”
我的脚步顿住，浑身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娘像是松了一口气：“合意就好。青梧虽然年纪大了些，可模样和手艺都不差。薛家内宅乱，正缺个能管账又能做活的人。她嫁过去也不算委屈。”
爹叹了一声：“可她未必愿意。今日承耀又当众说了那些话，我看她脸色不太好。”
娘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陌生得让我后背发寒。
“她能不愿意到哪里去？这些年我只要说心口疼，她哪回不是乖乖拿钱出来？她心软，也蠢。到时我再哭一哭，说自己病得厉害，临死前只想看她有个归宿，她自然会答应。”
爹似乎还有些迟疑：“可薛万钧年纪到底大了些，外头的名声也不好听。听说他前头两个妾室死得不明不白。”
“那又怎样？”娘的声音陡然冷了，“她一个二十六岁还没定亲的姑娘，难道还能嫁进什么好人家？再拖两年，连薛家都未必看得上她。她为沈家做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桩。承耀是男儿，他的前程才是咱们沈家的命根子。”
我扶着廊柱，指甲一点点抠进木纹里。
我以为自己已经在药柜前痛过一次，可听见娘亲口说出这些话时，还是疼得几乎站不稳。原来我的婚事，在他们眼里不是终身大事，而是一笔买卖。我的后半生，可以换一封荐书，换一笔债，换沈承耀更体面的前程。
爹沉默片刻，又问：“药方的事，你可藏好了？青梧近来似乎提过几回，说想亲自陪你去看大夫。”
娘不耐烦道：“藏好了。她哪里懂这些？当初若不是我说自己得了心疾，她怎么肯把银子全交出来？你以为凭咱们绣坊那点收入，能供承耀读这么多年书，还能给他置新院、买马车、办今日这场族宴？”
爹低声道：“这些年确实多亏了她。”
“多亏又如何？”娘道，“她是沈家的女儿，为娘家出力本就是应该的。再说了，我们养她长大，难道白养？承耀不同，他将来做了官，是要光宗耀祖的。青梧一个女儿家，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能在出嫁前替弟弟铺路，也算她有福气。”
我忽然想笑，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我熬坏的眼睛、扎破的手指、错过的婚期、舍不得吃的一口热饭，在娘眼里都只是“应该”。她不是不知道我辛苦，她只是觉得我的辛苦不值一提。她甚至清楚每一两银子从何而来，却任由沈承耀在族宴上骂我是沈家的耻辱。
这时，屋里又响起一道粗哑的男声。
“沈老爷，沈夫人，话我先说在前头。我娶沈姑娘回去，不只是要个摆设。我薛家不缺吃闲饭的人。听说她会绣，也会算账，进门后内宅账本和绣坊生意都得交给她管。至于她愿不愿意，不在我的考虑里。”
是薛万钧。
我隔着窗缝看去，只见一个身形肥壮的男人坐在上首，手上转着一串油亮的珠子。他鬓边已有白发，眼睛却浑浊发亮，像在估量一件即将入手的货物。
爹陪笑道：“薛老爷放心，小女最听话。只要我们开口，她不会忤逆。”
娘也忙道：“是啊，她性子软，又孝顺。我一哭，她什么都肯依。”
薛万钧满意地点头：“那便好。等婚事定下，我先替你们还钱庄三百两。至于沈公子的荐书，明日便可让人送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人进了我薛家的门，往后就是我薛家的人，她手里的绣样、账册、人脉，也都归薛家。”
账册。
我心头猛地一跳。
这些年我不是真蠢。每一笔交给娘的银子，每一件卖出去的绣品，我都另记了一本账。不是为了防他们，而是怕日后绣坊对账不清，连累沈家名声。那本账册藏在我房中暗格里，另有一份薄册被秦婆替我收着。
爹娘不知道。
薛万钧也不知道。
屋里还在商量婚期。娘说越快越好，最好三日内先换庚帖，免得夜长梦多。爹说今日族亲都在，正好让薛万钧露个面，叫众人知道沈家不是没人要女儿，而是给我挑了一门“好亲事”。
我听到这里，终于松开廊柱，慢慢往后退。
前堂传来沈承耀的笑声，他正在同族中年轻人高谈阔论，说来日入京后要如何结交贵人，如何让沈家从商户之家变成书香门第。他声音清亮，意气风发，全然不知道他的前程正踩在我的血肉上。
不，他或许知道一点。
只是他不在乎。
我回到自己房中时，天色已经暗了。外头宴席未散，喧哗声一阵阵传来，像隔着很远的水。我关上门，走到床边，掀开最里侧的木板，取出那本厚厚的账册。
第一页写着我十四岁那年赚到的第一笔银子。
最后一页，是昨日刚记下的八两三钱，用来给沈承耀置办今日宴上的玉冠。
我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睛干涩，却没有掉泪。原来人心冷到极处，反倒哭不出来。
我将账册包进旧布，又取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两幅最得意的绣样。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多年的屋子。这里的窗纸是我糊的，帐幔是我缝的，柜中大半衣物都是旧衣改的。沈家人总说我离了这个家活不下去，可我忽然明白，真正离不开我的，从来不是我。
是他们。
我把药包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亲缘至此。”
墨迹未干时，前院有人来敲门，声音带着催促：“大姑娘，夫人让你过去见薛老爷。”
我将纸折好，收进袖中，打开门看向来人。
“好。”
我平静地应了一声。
可这一次，我不是去认命的。
丫鬟在前面走得急，说夫人催得紧，薛老爷已经等了许久。我借口药包少了一味，要去小厨房取温水，让她先回去复命。她不疑有他，提着裙子匆匆走了。
我站在廊柱后，手心里全是汗。
薛万钧为何会在今日来沈家？爹娘为何不提前告诉我？若只是寻常贺客，丫鬟不会用那样古怪的眼神看我。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躲闪，像是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唯独我被蒙在鼓里。
后堂与前院只隔一方月门。里面灯火亮着，爹娘的声音从半掩的窗缝里传出来。
娘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急切：“你方才可同薛老爷说好了？承耀的荐书不能拖，他如今中了秀才，正是该往上走的时候。若能得薛老爷牵线，明年去京里拜见那位大人，咱们沈家才算真正改了门庭。”
爹压低声音道：“说是说好了，可薛万钧也不是好糊弄的。他今日来，就是要亲眼看看青梧。若人合意，他愿意替咱们还钱庄那笔债，也愿意给承耀写荐书。”
我的脚步顿住，浑身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娘像是松了一口气：“合意就好。青梧虽然年纪大了些，可模样和手艺都不差。薛家内宅乱，正缺个能管账又能做活的人。她嫁过去也不算委屈。”
爹叹了一声：“可她未必愿意。今日承耀又当众说了那些话，我看她脸色不太好。”
娘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陌生得让我后背发寒。
“她能不愿意到哪里去？这些年我只要说心口疼，她哪回不是乖乖拿钱出来？她心软，也蠢。到时我再哭一哭，说自己病得厉害，临死前只想看她有个归宿，她自然会答应。”
爹似乎还有些迟疑：“可薛万钧年纪到底大了些，外头的名声也不好听。听说他前头两个妾室死得不明不白。”
“那又怎样？”娘的声音陡然冷了，“她一个二十六岁还没定亲的姑娘，难道还能嫁进什么好人家？再拖两年，连薛家都未必看得上她。她为沈家做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桩。承耀是男儿，他的前程才是咱们沈家的命根子。”
我扶着廊柱，指甲一点点抠进木纹里。
我以为自己已经在药柜前痛过一次，可听见娘亲口说出这些话时，还是疼得几乎站不稳。原来我的婚事，在他们眼里不是终身大事，而是一笔买卖。我的后半生，可以换一封荐书，换一笔债，换沈承耀更体面的前程。
爹沉默片刻，又问：“药方的事，你可藏好了？青梧近来似乎提过几回，说想亲自陪你去看大夫。”
娘不耐烦道：“藏好了。她哪里懂这些？当初若不是我说自己得了心疾，她怎么肯把银子全交出来？你以为凭咱们绣坊那点收入，能供承耀读这么多年书，还能给他置新院、买马车、办今日这场族宴？”
爹低声道：“这些年确实多亏了她。”
“多亏又如何？”娘道，“她是沈家的女儿，为娘家出力本就是应该的。再说了，我们养她长大，难道白养？承耀不同，他将来做了官，是要光宗耀祖的。青梧一个女儿家，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能在出嫁前替弟弟铺路，也算她有福气。”
我忽然想笑，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我熬坏的眼睛、扎破的手指、错过的婚期、舍不得吃的一口热饭，在娘眼里都只是“应该”。她不是不知道我辛苦，她只是觉得我的辛苦不值一提。她甚至清楚每一两银子从何而来，却任由沈承耀在族宴上骂我是沈家的耻辱。
这时，屋里又响起一道粗哑的男声。
“沈老爷，沈夫人，话我先说在前头。我娶沈姑娘回去，不只是要个摆设。我薛家不缺吃闲饭的人。听说她会绣，也会算账，进门后内宅账本和绣坊生意都得交给她管。至于她愿不愿意，不在我的考虑里。”
是薛万钧。
我隔着窗缝看去，只见一个身形肥壮的男人坐在上首，手上转着一串油亮的珠子。他鬓边已有白发，眼睛却浑浊发亮，像在估量一件即将入手的货物。
爹陪笑道：“薛老爷放心，小女最听话。只要我们开口，她不会忤逆。”
娘也忙道：“是啊，她性子软，又孝顺。我一哭，她什么都肯依。”
薛万钧满意地点头：“那便好。等婚事定下，我先替你们还钱庄三百两。至于沈公子的荐书，明日便可让人送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人进了我薛家的门，往后就是我薛家的人，她手里的绣样、账册、人脉，也都归薛家。”
账册。
我心头猛地一跳。
这些年我不是真蠢。每一笔交给娘的银子，每一件卖出去的绣品，我都另记了一本账。不是为了防他们，而是怕日后绣坊对账不清，连累沈家名声。那本账册藏在我房中暗格里，另有一份薄册被秦婆替我收着。
爹娘不知道。
薛万钧也不知道。
屋里还在商量婚期。娘说越快越好，最好三日内先换庚帖，免得夜长梦多。爹说今日族亲都在，正好让薛万钧露个面，叫众人知道沈家不是没人要女儿，而是给我挑了一门“好亲事”。
我听到这里，终于松开廊柱，慢慢往后退。
前堂传来沈承耀的笑声，他正在同族中年轻人高谈阔论，说来日入京后要如何结交贵人，如何让沈家从商户之家变成书香门第。他声音清亮，意气风发，全然不知道他的前程正踩在我的血肉上。
不，他或许知道一点。
只是他不在乎。
我回到自己房中时，天色已经暗了。外头宴席未散，喧哗声一阵阵传来，像隔着很远的水。我关上门，走到床边，掀开最里侧的木板，取出那本厚厚的账册。
第一页写着我十四岁那年赚到的第一笔银子。
最后一页，是昨日刚记下的八两三钱，用来给沈承耀置办今日宴上的玉冠。
我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睛干涩，却没有掉泪。原来人心冷到极处，反倒哭不出来。
我将账册包进旧布，又取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两幅最得意的绣样。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多年的屋子。这里的窗纸是我糊的，帐幔是我缝的，柜中大半衣物都是旧衣改的。沈家人总说我离了这个家活不下去，可我忽然明白，真正离不开我的，从来不是我。
是他们。
我把药包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亲缘至此。”
墨迹未干时，前院有人来敲门，声音带着催促：“大姑娘，夫人让你过去见薛老爷。”
我将纸折好，收进袖中，打开门看向来人。
“好。”
我平静地应了一声。
可这一次，我不是去认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