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族宴泼酒

傲雪冷面 2010字 2026-07-08 15:59:21
弟弟中秀才那天,第一杯酒不是敬爹娘,而是泼在我脚边:“沈青梧,你这种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才是沈家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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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中秀才那日,第一杯酒不是敬爹娘,而是泼在我脚边。

酒水溅湿了我的裙角,也溅湿了我刚替他铺好的锦垫。满堂族亲先是一静,随即有人低低笑出声,仿佛这不是羞辱,只是沈家小公子春风得意时开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沈承耀斜倚在主位旁,头上新簪玉冠,身上穿着我连夜赶工绣出暗纹的青色长袍。他抬眼看我,眼里没有半分感激,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厌烦。

“沈青梧,你站那么近做什么?一身针线味,也不怕熏着贵客。”

我手里还端着醒酒汤,指尖被碗壁烫得发疼,却没有立刻松开。今日是沈承耀的大日子,爹一早便叮嘱我,族里长辈都会来,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娘也拉着我的手,红着眼说她心口又犯疼,让我千万顺着弟弟,不要惹他不高兴。

所以我忍了一上午。

从天未亮开始,我便去灶房盯菜,去前院摆席,去库房取酒,又替沈承耀熨好衣袍,连他腰间那枚玉佩的络子,也是我昨夜熬到三更打出来的。可此刻他只看见我裙角上那点油烟味,仿佛我站在这里,便脏了他的前程。

二叔捋着胡子笑道:“承耀如今是秀才公了,眼界自然不同。青梧啊,你也别怪你弟弟说话直,他是读书人,最重体面。”

大姑接着道:“可不是嘛,女儿家到了你这个年纪还没定亲,本就容易叫人议论。你弟弟如今有功名在身,往后是要见贵人的,你也该避讳些。”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袖口处有一小片暗红,那是昨夜赶绣屏时扎破手留下的血。那幅绣屏今日就摆在正堂中央,牡丹层层叠叠,金线在烛光下亮得刺眼。族亲们进门时都夸沈家气派,夸爹娘会经营,夸沈承耀命好,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家底和排面。

没人问过,那幅屏风是谁绣的。

也没人问过,沈承耀这些年读书花的银子从哪里来。

娘坐在女眷席上,脸色有些发白,却只朝我递了一个眼神,示意我退下。爹端着酒杯,像是没听见沈承耀的话,仍旧笑着同族长寒暄,仿佛只要他不看我,这场难堪就不会落到沈家的门面上。

我将醒酒汤放到桌边,轻声道:“弟弟喝多了,先用些汤吧。”

沈承耀嗤笑一声,没有接。他伸手拨了拨衣袖,故意让众人看见袖口精细的云纹,语气更高了些。

“我没喝多。沈青梧,你也别总摆出一副为家里操劳的模样。你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整日躲在绣房里,不就是怕出去被人笑话吗?我如今中了秀才,往后要入仕,要结交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若真为沈家好,就少在人前露面,省得旁人说我沈承耀有个上不得台面的姐姐。”

这一回,满堂的笑声再也压不住。

有人假意咳嗽,有人偏过头去笑,还有几个年轻族弟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一根细针慢慢扎进去,不见血,却疼得透不过气。

我今年二十六岁,确实没有定亲。

不是没人提过亲。早些年也有媒人上门,说我手巧能干,模样也不差。可娘每回都哭,说她身子不好,离不得我;爹也说弟弟还小,沈家正是用钱的时候,我身为长姐,该多为家里想想。后来我年岁渐长,媒人少了,流言多了,他们便开始说,是我命薄,是我眼高手低,是我自己耽误了自己。

沈承耀从不问我为什么不嫁。

他只觉得我丢人。

“承耀。”娘终于开口,声音却轻得像一片纸,“少说两句,今日还有客人在。”

沈承耀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倨傲:“我说错了吗?她这辈子还能指望什么?绣花绣到眼瞎,最后不还是要靠沈家养着?我现在中了秀才,往后这个家都得靠我撑起来。她若还有点自知之明,就该知道谁才是沈家的指望。”

爹这才皱了皱眉,却不是因为他心疼我,而是觉得弟弟在族亲面前说得太露骨。他放下酒盏,沉声道:“青梧,承耀今日高兴,你别同他计较。去后厨看看汤热好了没有。”

我看着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我还要让到什么地步?

可话到嘴边,又被娘捂着心口的模样压了下去。她额上渗出细汗,眼睛却牢牢盯着我,好像只要我敢在今日让沈承耀丢一点脸,她的心疾便会立刻发作。

我最终什么都没说,俯身去捡落在地上的酒杯。

指尖碰到杯沿时,沈承耀忽然用鞋尖轻轻一踢,酒杯滚远,撞在桌脚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笑着看我,像看一只终于学会低头的猫狗。

“姐,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我如今是秀才,有些话我不说,外人也会说。你这样的人,能留在沈家吃口饭,已经是爹娘心善了。”

我慢慢直起身。

那一刻,喧闹的宴席声忽然远了。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件新袍上,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又落在爹娘闪躲的脸上。

我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接绣活,眼睛熬得通红,只为给沈承耀凑第一年的束脩。那时娘抱着我哭,说只要弟弟出息了,沈家就有救了,我这个姐姐也能跟着享福。

可如今弟弟终于“出息”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当众告诉我,我不配站在他身边。

我弯腰捡起酒杯,用帕子擦干净,平静地放回桌上。

“弟弟说得是。”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娘松了一口气。她以为我又忍下了,爹也以为这场小小的难堪就此过去。沈承耀更得意了,举杯去敬族长,仿佛刚才踩下去的不是我的脸面,而是一块不值钱的泥。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了。

裂缝很细,却再也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