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当众断了亲

萧承衍一句“开卷吧”，让礼部门前的喧闹像被寒刃劈开，短暂地静了下去。

卢闻达的脸色很难看。他是礼部郎中，按理说女官策试的事该由礼部处置，大理寺少卿突然插手，分明是不合常理。可今日策试由陛下亲旨加派大理寺监察，名义上是防止贵族女眷私相授受，萧承衍既然站在这里，他便不能一句“无权过问”把人赶走。

平阳侯却不知其中厉害，或者说，他知道，却更急着保住侯府脸面。他冷冷看了萧承衍一眼，拱手时语气仍带着几分不悦：“萧少卿，这是我侯府家事，也是礼部考务。宋绥月自小顽劣，今日盗文之事证据已明，何必再为她耽误诸位时间？”

萧承衍没有接他的怒意，只淡淡道：“侯爷若说家事，便回侯府关门处置。可如今罪名是策试盗文，牵涉礼部封卷，便不是侯府一句顽劣能盖过去的。”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平阳侯脸色青白交错。四周看热闹的人也渐渐听出味来，若只是我偷了顾明嫣的文章，那是侯府真假嫡女相争；可若原卷与副卷对不上，便是礼部有人动了手脚。后者牵涉的，就不止一个养女的名声了。

我站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地疼，袖中手指却缓缓松开。前世我也曾盼过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可直到我被拖出女学，都没有人开口。今生萧承衍的出现不在我的计划里，却并未打乱我的局。他不像是来救我，更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审案人，冷静、锋利，只看证据。

顾明嫣显然也看出这一点。她从侯夫人怀中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语气却软得让人不忍苛责：“萧大人，姐姐毕竟是我家里人，若开原卷将事情闹大，她这一生便真的毁了。我不想追究了，只求礼部不要将此事记入案册，也求父亲母亲别再怪姐姐。”

她说得情真意切，周围立刻有人低声感叹她心善。侯夫人更是红了眼，搂着她连声说委屈你了。若我仍是前世那个渴望被母亲看一眼的宋绥月，或许又会在这一幕里难堪到发抖。可此刻我只是觉得厌烦，像看一出拙劣的戏，偏偏台下的人都愿意鼓掌。

我看着顾明嫣，轻声道：“你不想追究，是因为你心善，还是因为你不敢开卷？”

她脸上的泪意一僵，侯夫人立刻怒道：“宋绥月，嫣儿处处为你着想，你还要恶意揣测她？”

“她若真为我着想，就不会当众跪在礼部门口说我盗文。”我转头看向侯夫人，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母亲，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你们说养我十八年，我认；说我该让顾明嫣，我也曾让过。可今日，你们连原卷都不肯验，便要我跪下认罪。我若还把这当成亲情，未免太贱。”

侯夫人脸上血色尽褪，像是第一次发现我也会说这样难听的话。平阳侯怒极反笑：“好，好得很。宋绥月，你当真翅膀硬了。既然你口口声声要断，那我今日便成全你。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平阳侯府的人，侯府一针一线，你都休想再带走。”

顾明嫣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喜色，又很快低下头遮住。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我前世被逐出府时，哭着求父亲母亲再给我一次机会，换来的只有仆从把我的旧衣和书箱丢出角门。那晚京城下着雪，我抱着被砸裂的木箱站在巷口，连最后一盏灯都不是为我留的。

如今这句话再落到我耳中，竟只像一根腐烂的绳子终于断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台阶上。那是侯夫人当年给我的生辰礼，说玉能养人，愿我一世平安。我又摘下腕间红绳，一并搁下。红绳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一截被剪断的旧梦。

“这些年侯府给我的东西，我会一件件还清。至于我的清白，你们欠我的，也得一笔笔还。”我抬眼看向卢闻达，“卢大人，断亲的热闹看完了，可以开卷了吗？”

卢闻达的面皮绷得极紧。他迟迟不开口，便已经说明了许多事。萧承衍负手立在一旁，终于又道：“礼部卷库就在内院，取一份封弥原卷，不该这么难。卢大人若不愿，本官可代为请旨，由大理寺封查今日所有试卷。”

“萧少卿言重了。”卢闻达勉强扯出一个笑，额角却渗出细汗，“既然宋绥月坚持，那便依规复核。来人，去卷库取原卷。”

他身后一名书吏立刻领命离开。那人走得太快，衣摆几乎擦过门槛。我盯着他的背影，心中冷笑。前世我被定罪时，原卷始终没有出现，后来听说卷库夜里起火，烧毁了几箱废卷与部分封存试卷。那时我已经被赶出侯府，所有人都说天意如此，连老天都不肯给我翻案的机会。

可我知道，那不是天意，是人为。

萧承衍也看向那名书吏离开的方向。他眼神很淡，像无意，又像什么都看见了。片刻后，他侧头吩咐身后的大理寺差役：“跟上去。卷库重地，莫让闲杂人靠近。”

卢闻达脸色猛地一变：“萧大人这是不信礼部？”

“本官只信封条、印记和证据。”萧承衍看着他，“卢大人若清白，何必怕人同行？”

这句话落下，卢闻达终于无话可说。

我站在满场目光里，脸颊仍疼，却忽然觉得风都轻了许多。顾明嫣咬着唇看我，那双惯会装委屈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慌乱。她想看我被侯府抛弃后崩溃求饶，可我没有。她想让盗文罪名钉死在我身上，可原卷即将被取出。

她大概终于意识到，今日这场戏，从我交空卷开始，便已经不是她写好的结局。

然而没过多久，卷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有浓烟从内院上空翻起，像一条黑蛇窜上天际。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书吏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惨白。

“大人，不好了！卷库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