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雪夜设反局

我们没有立刻把香火庵的事闹大。

裴玄策命人封了地窖，只带走残账和几只印着北境军仓旧印的麻袋。对外则放出消息，说镇北侯府从城外找回了母亲留下的完整粮道暗账，账中详细记着三十万石军粮的去向，只等天亮便呈入御前。

消息传出去不到两个时辰，京城里几处府邸便都亮了灯。

父亲坐在书房里，看着我亲手誊出一份假账册，眉头皱得很深：“兰因，这样做太险。若他们狗急跳墙，必会冲着你来。”

我蘸了蘸墨，继续把母亲的字迹临得更像些：“爹爹放心，他们不会一开始就杀我。比起我的命，他们更怕账册落到陛下手里。”

兄长抱臂站在一旁，冷声道：“那也不行。你不能拿自己做饵。”

我抬头看他：“哥哥，前世……我是说，若这件事查不清，谢家迟早还是会成为他们争储的靶子。与其等他们再设一局，不如这次由我们来选地方。”

兄长还要再说，裴玄策从外头进来：“我会带人在暗处。谢姑娘不会有事。”

兄长看他一眼，显然还是不满：“你拿什么保证？”

裴玄策没有辩解，只把一枚边军暗哨令放在桌上：“今夜侯府内外三层，都是我的人。若有人能越过他们伤到谢姑娘，我以命抵命。”

屋中静了一瞬。

我看着那枚暗哨令，心里微微一动。裴玄策这样的人，连承诺都不说虚的。他不会说我一定护你周全，只会把自己的命也压上来。

最后，父亲还是应了。

我们把假账册放进母亲旧院的书阁，又故意撤掉几处明哨，只留下看似松散的守卫。夜深后，雪越下越大，院中梅枝被压得低低垂下。我坐在书阁里，面前燃着一盏灯，手边放着兄长给我的短匕。

扶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姑娘，她真的会来吗？”

我看着窗外：“会。”

柳玉筝太了解萧承曜，也太了解自己的处境。只要账册进宫，萧承曜第一个要推出来顶罪的人就是她。她若想活，就必须在账册呈上去之前毁掉它，或者抢到手里，换一个能让自己脱身的筹码。

三更刚过，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

那不是鸟，是裴玄策的人给我的信号。

我垂下眼，把桌上的假账册翻开，像是在核对最后几页。片刻后，窗纸外闪过一道黑影。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拨开，一股寒风卷着雪意扑进来。

柳玉筝披着黑色斗篷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蒙面人。

她看见我，并没有太惊讶，只是笑得有些扭曲：“姐姐果然在这里。你从前不是最信我吗？如今连睡觉都要守着账册，看来是真的怕了。”

我合上账册，平静地看着她：“怕的人不是我。若你不怕，今夜何必来？”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冷下去：“谢兰因，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疑我的？大婚夜你故意让殿下先按印，对不对？你早就知道契书有问题。”

我没有回答她。

她却像是被我的沉默刺激到了，眼里恨意翻涌：“凭什么？同样是在谢家长大，凭什么你是嫡女，什么都不用争便有人替你铺好路？你母亲留下粮印，你父兄护你，连裴玄策那样的人也肯为你出头。而我呢？我只能看你施舍，看你风光出嫁，看你把我当成可怜的表妹！”

我轻声道：“所以你就帮萧承曜害谢家？”

“我只是想拿回我该有的东西。”柳玉筝咬牙道，“殿下说过，只要你按下契书，谢家迟早会倒。到时候你的嫁妆、你的正妃位、你拥有的一切，都会是我的。”

原来她从不只是爱萧承曜。

她恨我，恨得比我想象中还早。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真是蠢得彻底。把毒蛇养在身边，还怕她受委屈。

柳玉筝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把账册拿来。”

蒙面人刚要上前，书阁外忽然灯火大亮。院门被猛地推开，大理寺少卿带着差役涌入，父亲和兄长站在廊下，脸色冷得可怕。

柳玉筝脸色骤变，转身想逃，却被从屋檐上跃下的亲兵拦住。

裴玄策从雪中走来，手中长刀未出鞘，声音冷淡：“柳姑娘深夜带人闯入侯府，抢夺军粮账册，人证物证俱在，还要说自己无辜吗？”

柳玉筝终于慌了，却仍强撑着尖叫：“这是陷害！谢兰因故意设局害我！那账册是假的，是她引我来的！”

我起身，拿起桌上的账册，慢慢撕开封皮。里面果然只是我临摹的假账。

大理寺少卿皱眉看我。

我平静道：“账册是假，可她抢账是真。若她当真与军粮案无关，又怎会深夜带人来夺？”

柳玉筝被堵得脸色惨白。

她看向裴玄策，又看向父亲，最后死死盯着我，忽然笑出声来：“谢兰因，你以为抓了我就赢了？你们谢家干净不了。殿下手里有一封边关密信，只要那封信呈到御前，你父亲和兄长一样会被打成通敌罪臣。”

我的指尖一紧。

边关密信。

前世谢家满门覆灭，除了军粮亏空，还有一封所谓父亲私通敌军的密信。那封信出现得太巧，也太毒，直接堵死了谢家翻案的路。

我走到柳玉筝面前，低头看她：“信在哪里？”

她笑得满眼恶意：“你求我啊。姐姐，你跪下来求我，我或许会告诉你。”

下一瞬，裴玄策的刀鞘抵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压得跪倒在雪地里。

他声音冷得像冰：“你可以不说。只要人活着，大理寺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柳玉筝终于不笑了。

我望着漫天落雪，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原来前世那张真正要谢家命的网，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

可也好。

既然密信还在，那我便亲手把它拖到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