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春水船头旧玉归

梦途客666 1462字 2026-07-01 18:00:43
半年后,沈家十二处码头重新开航。

过去依附侯府签下的旧契全部作废,船工与掌柜重新登记入册。父亲在世时留下的几条破船也被修缮一新,桅杆上挂着沈氏水鸟旗,春风一吹,十二面长帆同时张开,远远望去像一群掠过江面的白鸟。

兄长的身体恢复得很慢。

他已经能借着木杖走上几步,喉咙却不能久言。医士说他能从地牢中活下来已是奇迹,往后只要好生休养,总会一年比一年好。

他不愿重新接管船队,只在旧宅后院开了一间小书房,负责核对货单和教年轻账房识别暗账。

第一次看见我坐在家主的位置上时,他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早该如此。

我看着那四个字,忍不住笑了许久。

容芷兰在冬末生下一个男孩。

孩子出生后,她便依照判决被送往边城。临行前,她托人送来一封信,说自己从未奢望我原谅,只希望孩子长大后不会知道父亲是谁。

我没有回信,也没有刻意报复那个孩子。

顾廷岳与容芷兰犯下的罪,不该由一个尚且不懂世事的婴儿偿还。但除此之外,我不会再替她求情,更不会用自己的宽容去美化她做过的事。

顾廷岳在流放途中也送来过一封悔过书。

送信的人说,他在矿场受了重伤,或许熬不过第二个冬天,只想在死前得到我一句原谅。

我没有拆开,直接将信投入江中。

纸页被水浸透,很快便沉入波浪之下。所谓迟来的悔恨,不过是受罚之人想替自己寻一份心安,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春水初涨时,我亲自押送第一批官粮前往江南。

主船即将离岸,岸边忽然传来马蹄声。萧策穿着一身寻常青衣,从马上下来,手中拿着一只旧木盒。

“还有一件东西该还给你们。”

我打开木盒,看见那块失踪三年的青玉佩。

真正的柳叶刻痕在“衡”字右下方,褪色的青色玉穗依旧系在孔中。它曾被顾廷岳当作欺骗我的凭证,如今终于回到沈家。

我将玉佩送回旧宅,亲手系在兄长腰间。

兄长低头摸了很久,又抬眼看看站在院外的萧策,嘴角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

我假装没有看见。

临开船前,萧策又跟到了码头。

“青石渡余下的边商尚未清理干净,大理寺准备沿水路南下查案。”他站在跳板下,语气说得公事公办,身后却只带了一个随从,“沈家主船顺路,不知能否载我一程?”

我扶着船栏看他:“大理寺没有自己的船?”

“有,只是没有沈家的快。”

“萧大人还可以骑马。”

“南面多水,马走得慢。”

他回答得一本正经,我身后的春芜却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半年里,萧策来沈家旧宅的次数不少。有时是送卷宗,有时是探望兄长,有时只是带来一包并不稀奇的茶叶。他从未提过婚事,也没有用救命之恩换取任何承诺。

正因为如此,我才愿意让他一次次踏进沈家的门。

只是我不打算再把余生托付给一句喜欢,也不会因为一个男人看似可靠,便放下手中的船舵。

我看着岸边的萧策,问道:“上了沈家的船,便要听我的规矩。途中停靠何处、何时启程、是否接纳外客,都由我决定。”

萧策点头:“自然。”

“若我一心查账,无暇理你呢?”

“我也有案卷要看。”

“若前路遇上风浪,我不会因为你是大理寺少卿便先救你。”

他终于笑了:“我会水,也会自己抓住船绳。”

江风吹起他的衣摆,也将主船上的长帆吹得猎猎作响。

我沉默片刻,抬手示意船工重新放下跳板。

“上船可以。”

萧策刚踏上第一阶,我又补了一句:“不过从今以后,谁想与我同行,都得先学会站在我身后。”

他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沿着跳板走到我身侧,随后退开半步,将最前方的位置留给我。

船工解开缆绳,主船缓缓离岸。岸上的沈家水鸟旗渐渐变小,前方江面却越来越开阔。

三年前,我送出去的每一条船,都是为了替别人铺路。后来我才明白,人若总想着做谁的贤妻、谁的助力,迟早会忘记自己原本要去的方向。

如今十二面船帆迎风而起,春水在船底铺开一条明亮长路。

这一次,船要往哪里去,由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