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不再回顾家

年年有喵 1540字 2026-06-29 17:57:56
一年后,我调任司计院巡察使。

任命公文送到御史台时,旧日同僚纷纷前来道贺。有人笑说我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进了两年前没能进入的司计院。

我却很清楚,这一次与当年不同。

两年前,我想进入司计院,是为了让父亲看见我的能力,证明他不该舍弃我。如今我接下这份官职,只因为那里掌管各地粮册、田赋与女官考核,能让我把北仓案中暴露的漏洞一一补上。

朝廷追回了赈粮赃款,也将祖母留下的田产归还给我。母亲被挪用的嫁妆无法全部追回,我便从田庄收益中划出一部分,作为她日后的生活所需。

她已经搬离顾府,住进城西一处小院。

我每月会去看她一次。她不再劝我原谅父亲,也很少提起顾柔嘉,只是偶尔望着院中的空椅子出神。

我们之间仍旧没有多少话。

她会问我衙门里冷不冷,饭食是否合口;我会替她检查账册,安排仆人和药材。我们客气得像一对相识多年却并不亲近的故人。

我知道,只要我愿意装作从前的事没有发生,我们或许也能重新成为旁人口中的母慈女孝。

可我做不到。

我愿意赡养她,也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前,却无法再把那些被忽视的年岁轻轻放下。忘记委屈并不是宽容,有时只是对当年的自己又一次背叛。

周叙川被押往牢狱前,请求见我最后一面。

隔着木栏,他比从前消瘦许多,身上再没有户部官服,只穿着一件灰白囚衣。

“明昭,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求你。”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

“可我当年并非从未真心爱过你。我只是太怕穷,也太怕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顾柔嘉能给我机会,我以为抓住她,便能拥有想要的一切。”

“后来呢?”

“后来我才发现,我得到的每一样东西都需要继续撒谎才能保住。”

他抬头看我,眼中浮出迟来的悔意。

“若当初我没有走错,我们是不是已经成亲了?”

我曾无数次想象过与他成亲后的日子。我们或许会有一间不大的宅院,他在户部任职,我在家中替他核算公文,等女子真正能够堂堂正正入仕时,再一起规划未来。

可那条路早在他选择顾柔嘉时便已经断了。

“你选择前程时,没有等我。”

我平静地看着他。

“如今承担代价,也不该等我。”

周叙川闭上眼,许久之后才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说原谅,只转身离开。

春日来临时,我用祖母留下的田庄在京郊建了一座算学馆。馆中只收女子,不问门第,除了算术与账目,还教授田亩、水利、粮价和律令。

开馆那日来了三十多名学生,最小的只有九岁,最大的已经二十有余。她们之中有粮商的女儿,也有曾在北仓外排队领粮的灾民。

我站在堂前,忽然想起十岁以前,祖母也曾这样教我拨算盘。

她说,数字不会因为写账的人身份尊贵便自行改变。少了一石粮就是少了一石,多拿一文钱就是多拿一文。只要肯一笔一笔算,总能找到藏起来的错误。

午后,萧承晏来到算学馆。

他没有穿官服,只带来一方新制的紫檀算盘。算盘背面刻着八个字:明账照世,昭心自证。

“司计院事务不忙?”我问。

“巡察使开馆,御史台总要来看看是否合规。”

他说得一本正经,身后的书吏却忍不住低头笑了。

我接过算盘,故意翻看了几遍:“馆中正缺一名查错账的先生,只是要求严苛。”

“说来听听。”

“先试用三月,错一笔便走,也不能仗着与馆主相识要求宽待。”

萧承晏看着我,眼中终于浮出一丝笑意。

“顾大人教出的规矩,我自然遵守。”

第一堂课开始前,我在纸上写下八个字,挂在所有学生都能看见的地方。

“账可重算,人生不必回头。”

父亲曾拿我证明他的清名,母亲曾要我用退让保住家庭,周叙川也曾认为,没有顾家的扶持,我永远走不到高处。

可后来我才明白,一个人的价值不需要父亲承认,不需要婚约成全,更不需要靠任何人的偏爱来证明。

我会赡养父母,却不会再回顾家做那个等着被看见的女儿;我会记得曾经爱过谁,却不会因为对方后悔便回到旧路。

窗外春光落进学堂,学生们第一次拨动算盘,清脆的珠声接连响起。

我站在满堂光亮之中,终于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未婚妻,也不再是谁清名上的一笔注脚。

我自己,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