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神国认我为主
我醒来时，先闻见一缕很淡的檀香。
那香气并不像沈家神庙里劣质香料燃出的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而是清冷、温柔，像雪后初晴时落在松枝上的风。我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垂落的银白纱幔，纱上绣着细密金纹，随着殿外云气轻轻浮动，像流动的星河。
我怔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温热的玉榻上。
身上的疼还在，断指被重新接过，腕骨也缠着柔软的药纱。可那些灼烧进骨缝里的痛意，似乎被什么力量压住了，不再一寸寸撕扯我。只是我稍微一动，胸口仍旧空得厉害，仿佛那场祭火把我的血肉烧穿，也把我在人间最后一点念想烧成了灰。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却又被刻意压着，像来人怕惊扰了什么。纱幔被人轻轻拨开，一道身影停在榻前。她穿着素金长衣，乌发垂至腰后，眉心有一道倒悬新月般的金纹，正与我梦中无数次见过的模样重合。
我看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她也看着我。
那双眼里原本藏着神祇才有的威仪，可在看清我醒来的瞬间，所有威仪都碎了。她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我的脸，却在半空停住，指尖轻轻发抖。
“清婉。”她声音哑得厉害，“我是母亲。”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在假神庙里被逼着认错时，我没有哭；沈玄策折断我手指时，我没有哭；沈砚清毁掉神印时，我也没有哭出声。可她只是这样叫了我一声，我眼眶便热得几乎睁不开。
她终于俯身抱住我。
那怀抱很暖，带着檀香和云雾的气息。她抱得很轻，像怕碰疼我，又像怕一松手，我就会再次消失。她的眼泪落在我鬓边，滚烫得不像神后，倒像一个失而复得、终于找到孩子的普通母亲。
“我找了你十六年。”她贴着我的发顶，声音低得破碎，“我日日点命灯，夜夜问星盘，可人间因果混乱，你身边又被妖气遮住，我寻不到你。清婉，是母亲来迟了。”
我想说不怪她，可喉咙像被堵住，半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她听见那点声音，抱我的手臂又紧了一分。随她而来的神官们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殿内安静得只剩风过银铃的声音，仿佛整座神国都在这一刻屏住呼吸。
良久，她才慢慢松开我，目光落在我的腕骨上，又看向我被固定的手指。她眼底的泪意尚未散去，神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那是属于神后的冷，压得殿中灵气都凝滞了一瞬。
“谁做的？”
我垂下眼，没有答。
可我不答，身上的伤也会替我说话。腕骨被药水灼伤的痕迹，膝盖上反复磕出的青紫，背后洗罪阵留下的火痕，还有断掉又接好的手指。每一道都清清楚楚，像一卷不用供词便能定罪的案卷。
她伸手，轻轻拂过我腕上的纱布，金色神力顺着她指尖落下，疼痛便一点点退去。可我心里那处被挖空的地方，仍旧空着，怎样温柔的灵力都填不满。
殿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神后，命灯已经续上，少主神骨虽受损，却未离体。白翳妖的气息残留在人间沈氏一族，臣已命人追溯因果。”
我循声看去。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殿门前，银甲外罩玄色大氅，眉目极深，眼神却冷，像长年覆雪的山巅。他眉心也有一道浅金纹，只是比母亲的淡许多，整个人立在云光里，气息锋利得让人不敢久视。
母亲替我掖好被角，低声道：“他是姬扶曜，神国少君，也是你母亲故人之子。若不是他在月蚀时强行破开人间界门，你未必能回来得这样快。”
姬扶曜走近几步，垂眸向我行礼，礼数周全，却没有多余的温情。
“沈姑娘。”
母亲皱眉：“她姓闻。”
姬扶曜顿了一下，随即改口：“闻少主。”
这两个字落下时，殿中跪伏的神官齐齐俯首，声音低而整齐：“恭迎少主归位。”
我怔怔看着他们。
在人间，他们说我是冒牌货，说我不配做神女，说我嫉妒成性、执念成魔。可在这里，所有人低下头，用一种郑重得近乎沉重的礼节，承认我是神后的女儿。
迟来的承认像潮水一样涌来，我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欣喜。
我只是很累。
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疲惫，挥手让众人退下。姬扶曜却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片刻后道：“人间沈氏若再开神门，少主不必见。”
我抬眼看他。
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规矩：“伤害神嗣者，按神国律，当诛。血缘不能抵罪，旧情也不能免刑。”
母亲没有反驳，只是握住我的手，掌心暖得发烫。
我沉默许久，才轻声道：“他们不会来的。”
说出口的那一刻，我自己也不知是庆幸，还是更深的难堪。毕竟在我被祭火吞没之前，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悔。他们或许只是震惊，或许只是害怕，或许过不了多久，沈怜音再哭一哭，他们便又会找到新的理由，说我是被邪祟带走了。
可姬扶曜看着我，眼神没有怜悯，也没有安慰。
他说：“会来的。人总要等失去之后，才肯承认自己看错了。”
我指尖微微一颤。
母亲将我抱得更紧，声音温柔却坚定：“无论他们来不来，你都不必再回头。清婉，从今日起，这里才是你的家。”
我望向殿外。
九重云阶自神殿前一路铺向天际，云海之中万灯如星，远处有金钟低鸣，声声悠长。风吹起纱幔，拂过我腕上尚未愈合的伤，竟不再觉得疼。
我闭上眼，终于在母亲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可梦里那座假神庙仍旧燃着火。
沈怜音那双浮着白翳的眼睛，也在火光深处，阴冷地盯着我。
那香气并不像沈家神庙里劣质香料燃出的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而是清冷、温柔，像雪后初晴时落在松枝上的风。我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垂落的银白纱幔，纱上绣着细密金纹，随着殿外云气轻轻浮动，像流动的星河。
我怔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温热的玉榻上。
身上的疼还在，断指被重新接过，腕骨也缠着柔软的药纱。可那些灼烧进骨缝里的痛意，似乎被什么力量压住了，不再一寸寸撕扯我。只是我稍微一动，胸口仍旧空得厉害，仿佛那场祭火把我的血肉烧穿，也把我在人间最后一点念想烧成了灰。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却又被刻意压着，像来人怕惊扰了什么。纱幔被人轻轻拨开，一道身影停在榻前。她穿着素金长衣，乌发垂至腰后，眉心有一道倒悬新月般的金纹，正与我梦中无数次见过的模样重合。
我看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她也看着我。
那双眼里原本藏着神祇才有的威仪，可在看清我醒来的瞬间，所有威仪都碎了。她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我的脸，却在半空停住，指尖轻轻发抖。
“清婉。”她声音哑得厉害，“我是母亲。”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在假神庙里被逼着认错时，我没有哭；沈玄策折断我手指时，我没有哭；沈砚清毁掉神印时，我也没有哭出声。可她只是这样叫了我一声，我眼眶便热得几乎睁不开。
她终于俯身抱住我。
那怀抱很暖，带着檀香和云雾的气息。她抱得很轻，像怕碰疼我，又像怕一松手，我就会再次消失。她的眼泪落在我鬓边，滚烫得不像神后，倒像一个失而复得、终于找到孩子的普通母亲。
“我找了你十六年。”她贴着我的发顶，声音低得破碎，“我日日点命灯，夜夜问星盘，可人间因果混乱，你身边又被妖气遮住，我寻不到你。清婉，是母亲来迟了。”
我想说不怪她，可喉咙像被堵住，半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她听见那点声音，抱我的手臂又紧了一分。随她而来的神官们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殿内安静得只剩风过银铃的声音，仿佛整座神国都在这一刻屏住呼吸。
良久，她才慢慢松开我，目光落在我的腕骨上，又看向我被固定的手指。她眼底的泪意尚未散去，神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那是属于神后的冷，压得殿中灵气都凝滞了一瞬。
“谁做的？”
我垂下眼，没有答。
可我不答，身上的伤也会替我说话。腕骨被药水灼伤的痕迹，膝盖上反复磕出的青紫，背后洗罪阵留下的火痕，还有断掉又接好的手指。每一道都清清楚楚，像一卷不用供词便能定罪的案卷。
她伸手，轻轻拂过我腕上的纱布，金色神力顺着她指尖落下，疼痛便一点点退去。可我心里那处被挖空的地方，仍旧空着，怎样温柔的灵力都填不满。
殿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神后，命灯已经续上，少主神骨虽受损，却未离体。白翳妖的气息残留在人间沈氏一族，臣已命人追溯因果。”
我循声看去。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殿门前，银甲外罩玄色大氅，眉目极深，眼神却冷，像长年覆雪的山巅。他眉心也有一道浅金纹，只是比母亲的淡许多，整个人立在云光里，气息锋利得让人不敢久视。
母亲替我掖好被角，低声道：“他是姬扶曜，神国少君，也是你母亲故人之子。若不是他在月蚀时强行破开人间界门，你未必能回来得这样快。”
姬扶曜走近几步，垂眸向我行礼，礼数周全，却没有多余的温情。
“沈姑娘。”
母亲皱眉：“她姓闻。”
姬扶曜顿了一下，随即改口：“闻少主。”
这两个字落下时，殿中跪伏的神官齐齐俯首，声音低而整齐：“恭迎少主归位。”
我怔怔看着他们。
在人间，他们说我是冒牌货，说我不配做神女，说我嫉妒成性、执念成魔。可在这里，所有人低下头，用一种郑重得近乎沉重的礼节，承认我是神后的女儿。
迟来的承认像潮水一样涌来，我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欣喜。
我只是很累。
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疲惫，挥手让众人退下。姬扶曜却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片刻后道：“人间沈氏若再开神门，少主不必见。”
我抬眼看他。
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规矩：“伤害神嗣者，按神国律，当诛。血缘不能抵罪，旧情也不能免刑。”
母亲没有反驳，只是握住我的手，掌心暖得发烫。
我沉默许久，才轻声道：“他们不会来的。”
说出口的那一刻，我自己也不知是庆幸，还是更深的难堪。毕竟在我被祭火吞没之前，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悔。他们或许只是震惊，或许只是害怕，或许过不了多久，沈怜音再哭一哭，他们便又会找到新的理由，说我是被邪祟带走了。
可姬扶曜看着我，眼神没有怜悯，也没有安慰。
他说：“会来的。人总要等失去之后，才肯承认自己看错了。”
我指尖微微一颤。
母亲将我抱得更紧，声音温柔却坚定：“无论他们来不来，你都不必再回头。清婉，从今日起，这里才是你的家。”
我望向殿外。
九重云阶自神殿前一路铺向天际，云海之中万灯如星，远处有金钟低鸣，声声悠长。风吹起纱幔，拂过我腕上尚未愈合的伤，竟不再觉得疼。
我闭上眼，终于在母亲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可梦里那座假神庙仍旧燃着火。
沈怜音那双浮着白翳的眼睛，也在火光深处，阴冷地盯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