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上巳设局
靖安王府的帖子，是三日后送到沈家的。
来送帖的是王府长史，衣冠整肃，言辞客气，可那双眼睛在我身上扫过时，仍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他说上巳节王府在曲水园设宴，京中贵女皆会到场，世子特意请沈家姑娘同去踏青。
“沈家姑娘”四个字说得含糊，既像请我，又像请顾兰因。
父亲接过帖子后神色迟疑。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顾兰因如今病容未退，若带她去，恐怕会惹人议论；可若不带她去，萧承昱那边又未必好交代。
我主动开口：“爹，我去。”
父亲微怔：“你？”
顾兰因正坐在一旁，闻言指尖微微一紧。她脸上依旧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声音却柔得像水：“姐姐愿意去自然最好。只是世子与我通信已久，若我不去，会不会失礼？”
我看着她：“你不是病着吗？”
她被我堵得一噎，随即垂下眼：“我可以戴面纱。只要远远向世子行个礼，不会给沈家添麻烦。”
父亲心软，最终还是同意了。我没有反对。顾兰因若不去，这场戏便唱不起来。
上巳那日，曲水园外车马如云。
京中贵女三三两两立在水榭旁，衣香鬓影，笑语不断。我因身形仍旧臃肿，只穿了件颜色素净的青衣，发间也只簪了一支银簪。青梨替我扶着帷帽，小声道：“姑娘，她们都在看您。”
我当然知道。
从我下马车起，四周那些目光便像细针一样落在身上。有人掩唇低笑，有人故作惊讶地问：“那位便是沈家嫡女？倒是与传闻一样……富态。”
若是前世，我会难堪，会低头，会恨不得立刻躲起来。可如今我只是缓步往前走，连脚步都没有乱。一个人死过一次后，旁人的几句讥讽便轻得像风。
顾兰因跟在我身后。她今日穿了浅粉裙衫，腰身明显比从前粗了些，脸上覆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她最会做戏，越是病弱，越显得楚楚可怜。果然没过多久，便有贵女围过去问她是不是身子不适。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得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不碍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惹姐姐不高兴了。”
这话一出，几道目光立刻落到我身上。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正要寻个清静处坐下，忽听水榭外传来一阵骚动。萧承昱来了。
他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玉，眉眼生得极好，只是那股自幼养出的矜贵让人不敢轻易接近。前世我第一次见他时，也曾被这副皮相骗过，以为能让顾兰因念念不忘的男子，至少该是个明辨是非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权贵子弟的喜欢与厌恶，有时不过是一念之间的施舍。他以为我骗他，便能毁我满门；他以为顾兰因可怜，便能将她捧上高位。真相如何，对他并不重要。
萧承昱的目光越过众人，先落在顾兰因身上。
顾兰因像是受惊一般低下头，身子轻轻一晃。她身边的贵女连忙扶住她，低声安慰。那一瞬，萧承昱看我的眼神冷了几分。
我知道，他已经把她今日的病弱归到了我身上。
宴席开始后，曲水流觞，众人赋诗作乐。我坐在角落，听她们有意无意提起沈家、提起靖安王府、提起世子与“沈姑娘”的书信情缘。顾兰因低着头不说话，只在旁人问起时红着眼摇头，把欲言又止演得恰到好处。
没过多久，水榭旁忽然来了个说书人。
那人原该在园外茶棚讲些野史趣闻，不知怎的被人引到宴边，拍着醒木便说起一桩“嫡女冒名夺姻缘”的故事。故事里的药商嫡女貌丑心毒，嫉妒义妹貌美，便偷了义妹的小像，冒名与贵公子传情，待事情败露后还断了义妹的药，逼得她病骨支离。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故事影射的是谁。
青梨气得发抖：“姑娘，奴婢去撕了他的嘴！”
我按住她的手，抬眼看向顾兰因。她坐在不远处，双手紧紧绞着帕子，眼眶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她垂下的眼底，却藏着一丝快意。
她想在萧承昱面前提前坐实我的恶名。
可惜，她太急了。
我缓缓起身，走到水榭中央。那说书人正讲到“恶女偷名”，见我过来，声音不由得一顿。我从袖中取出一封香笺，递给旁边负责宴事的女官。
“既然今日诸位都对沈家的事感兴趣，不如看些真东西。”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水榭里的人听清，“这封信，是从沈家后门送往靖安王府别院的，落款写的是沈灵。只是不知这字迹，诸位可认得？”
女官展开信笺，脸色微变。
有人凑近一看，立刻低声道：“这字迹……倒像是顾姑娘方才题在花笺上的字。”
顾兰因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慌乱。她大约没想到，我会在这种场合拿出信来。可她反应极快，眼泪瞬间落下，扶着桌案站起来：“姐姐，你为何要这样逼我？那信本就是我替你誊写的，你身子不便，又不愿亲自执笔，我何曾怨过你？”
好一个替我誊写。
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再次变了。
萧承昱终于开口，声音冷沉：“沈灵，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抬眼看他，忽然觉得可笑。前世他从未给我解释的机会，今生却依然带着审判的姿态问我想说什么。
我将另一张信纸拿出来：“我只是想问世子，若有人以沈灵之名与你通信，又同时告诉你，真正的沈家嫡女会冒名骗你，你会信谁？”
萧承昱眉心一蹙。
顾兰因的脸白得几乎透过面纱显出来。她身子晃了晃，像是再也撑不住，忽然软软倒了下去。
“兰因！”
萧承昱几乎是立刻上前扶住她。他看向我的眼神冰冷至极，仿佛我当众揭信，比她偷名传情更罪不可恕。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抱起顾兰因，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这一局，我没想让他立刻信我。
我只要他开始怀疑。
怀疑一旦生根，顾兰因往后的每一次哭、每一句解释，都会变成浇在根上的水，迟早有一日会把她自己缠死。
来送帖的是王府长史，衣冠整肃，言辞客气，可那双眼睛在我身上扫过时，仍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他说上巳节王府在曲水园设宴，京中贵女皆会到场，世子特意请沈家姑娘同去踏青。
“沈家姑娘”四个字说得含糊，既像请我，又像请顾兰因。
父亲接过帖子后神色迟疑。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顾兰因如今病容未退，若带她去，恐怕会惹人议论；可若不带她去，萧承昱那边又未必好交代。
我主动开口：“爹，我去。”
父亲微怔：“你？”
顾兰因正坐在一旁，闻言指尖微微一紧。她脸上依旧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声音却柔得像水：“姐姐愿意去自然最好。只是世子与我通信已久，若我不去，会不会失礼？”
我看着她：“你不是病着吗？”
她被我堵得一噎，随即垂下眼：“我可以戴面纱。只要远远向世子行个礼，不会给沈家添麻烦。”
父亲心软，最终还是同意了。我没有反对。顾兰因若不去，这场戏便唱不起来。
上巳那日，曲水园外车马如云。
京中贵女三三两两立在水榭旁，衣香鬓影，笑语不断。我因身形仍旧臃肿，只穿了件颜色素净的青衣，发间也只簪了一支银簪。青梨替我扶着帷帽，小声道：“姑娘，她们都在看您。”
我当然知道。
从我下马车起，四周那些目光便像细针一样落在身上。有人掩唇低笑，有人故作惊讶地问：“那位便是沈家嫡女？倒是与传闻一样……富态。”
若是前世，我会难堪，会低头，会恨不得立刻躲起来。可如今我只是缓步往前走，连脚步都没有乱。一个人死过一次后，旁人的几句讥讽便轻得像风。
顾兰因跟在我身后。她今日穿了浅粉裙衫，腰身明显比从前粗了些，脸上覆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她最会做戏，越是病弱，越显得楚楚可怜。果然没过多久，便有贵女围过去问她是不是身子不适。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得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不碍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惹姐姐不高兴了。”
这话一出，几道目光立刻落到我身上。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正要寻个清静处坐下，忽听水榭外传来一阵骚动。萧承昱来了。
他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玉，眉眼生得极好，只是那股自幼养出的矜贵让人不敢轻易接近。前世我第一次见他时，也曾被这副皮相骗过，以为能让顾兰因念念不忘的男子，至少该是个明辨是非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权贵子弟的喜欢与厌恶，有时不过是一念之间的施舍。他以为我骗他，便能毁我满门；他以为顾兰因可怜，便能将她捧上高位。真相如何，对他并不重要。
萧承昱的目光越过众人，先落在顾兰因身上。
顾兰因像是受惊一般低下头，身子轻轻一晃。她身边的贵女连忙扶住她，低声安慰。那一瞬，萧承昱看我的眼神冷了几分。
我知道，他已经把她今日的病弱归到了我身上。
宴席开始后，曲水流觞，众人赋诗作乐。我坐在角落，听她们有意无意提起沈家、提起靖安王府、提起世子与“沈姑娘”的书信情缘。顾兰因低着头不说话，只在旁人问起时红着眼摇头，把欲言又止演得恰到好处。
没过多久，水榭旁忽然来了个说书人。
那人原该在园外茶棚讲些野史趣闻，不知怎的被人引到宴边，拍着醒木便说起一桩“嫡女冒名夺姻缘”的故事。故事里的药商嫡女貌丑心毒，嫉妒义妹貌美，便偷了义妹的小像，冒名与贵公子传情，待事情败露后还断了义妹的药，逼得她病骨支离。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故事影射的是谁。
青梨气得发抖：“姑娘，奴婢去撕了他的嘴！”
我按住她的手，抬眼看向顾兰因。她坐在不远处，双手紧紧绞着帕子，眼眶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她垂下的眼底，却藏着一丝快意。
她想在萧承昱面前提前坐实我的恶名。
可惜，她太急了。
我缓缓起身，走到水榭中央。那说书人正讲到“恶女偷名”，见我过来，声音不由得一顿。我从袖中取出一封香笺，递给旁边负责宴事的女官。
“既然今日诸位都对沈家的事感兴趣，不如看些真东西。”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水榭里的人听清，“这封信，是从沈家后门送往靖安王府别院的，落款写的是沈灵。只是不知这字迹，诸位可认得？”
女官展开信笺，脸色微变。
有人凑近一看，立刻低声道：“这字迹……倒像是顾姑娘方才题在花笺上的字。”
顾兰因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慌乱。她大约没想到，我会在这种场合拿出信来。可她反应极快，眼泪瞬间落下，扶着桌案站起来：“姐姐，你为何要这样逼我？那信本就是我替你誊写的，你身子不便，又不愿亲自执笔，我何曾怨过你？”
好一个替我誊写。
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再次变了。
萧承昱终于开口，声音冷沉：“沈灵，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抬眼看他，忽然觉得可笑。前世他从未给我解释的机会，今生却依然带着审判的姿态问我想说什么。
我将另一张信纸拿出来：“我只是想问世子，若有人以沈灵之名与你通信，又同时告诉你，真正的沈家嫡女会冒名骗你，你会信谁？”
萧承昱眉心一蹙。
顾兰因的脸白得几乎透过面纱显出来。她身子晃了晃，像是再也撑不住，忽然软软倒了下去。
“兰因！”
萧承昱几乎是立刻上前扶住她。他看向我的眼神冰冷至极，仿佛我当众揭信，比她偷名传情更罪不可恕。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抱起顾兰因，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这一局，我没想让他立刻信我。
我只要他开始怀疑。
怀疑一旦生根，顾兰因往后的每一次哭、每一句解释，都会变成浇在根上的水，迟早有一日会把她自己缠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