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请来里正
那一夜，我没有睡好。
倒不是后悔。人一旦把某件事想明白，心里反而会生出一种近乎冷硬的安定。只是归雁书舍里处处都是旧痕，案上有孩子们留下的墨点，窗边挂着她们写坏又舍不得扔的字帖，墙角那只竹篮里还放着几支削短的旧笔。我坐在灯下，看着这些东西，像看着自己过去三年的心血一点点浮出水面。
宋怀安陪我坐了半夜。他把账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替我重新核算。哪家交过三斗米，哪家因家中困难只交了一斗半，哪家拖到第二月才补齐，哪家孩子弄坏了砚台，我没有让赔，哪次天冷添炭，哪次雨大留饭，每一笔他都记得比我还清楚。
“明日要当众退米，就不能让她们有半句可挑。”他说着，蘸墨在旁边另誊了一份清单，“米粮原样退，若吃用了，就折成铜钱。你这些年贴进去的纸墨灯油，咱们不追，但也得让她们看见。”
我看着他伏案的侧影，心里忽然有些酸涩。宋怀安从来不是话多的人，当年在官署做书吏时便如此，凡事讲证据，讲账目，讲规矩。他不擅长劝人，却总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把我那些摇晃的心思扶稳。
“怀安。”我轻声唤他。
他抬头看我：“怎么？”
我说：“这些年，是不是我太固执了？”
他停了笔，望了我许久才道：“你不是固执，你只是总觉得人心能换人心。可云舒，人心这东西，不是你掏出来给人看，别人就一定会珍惜的。有人见了会感激，有人见了，只会想再挖深一点。”
我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风吹动槐树，叶影落在纸上，像一层晃动的水。我忽然想起第一年冬日，孩子们围着炭盆念书，念到“仁义”二字时，有个孩子问我，若我对别人好，别人却不对我好，那我还要不要继续好。我那时答她，行善不是买卖，不必处处求回报。
可我忘了告诉她，行善也不是任人宰割。若善意被人拿来勒索，便该收回来，否则不是仁义，是愚钝。
天将亮时，宋怀安出门去请陈里正。
我则把书舍打扫了一遍。长案擦干净，字帖叠整齐，孩子们的木牌一一收进匣中。做完这些，我才取出昨夜写好的告示，重新誊了一张，贴在院门外。
告示上写着：归雁书舍自今日起闭门停课，午时当众退还各家束修，请各户携袋前来，由里正作证，银米两清，日后不再收徒。
告示刚贴上没多久，巷中便有人围了过来。
最先来的是吴家嫂子，她看完告示，脸色立刻变了，转头问我：“谢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昨夜不是说今日把话说清吗？怎么忽然就要闭门停课？”
我站在门内，平静道：“正是要把话说清，所以退米停课。”
她像是被噎住了，过了片刻才勉强笑道：“你这是气话吧？大家昨日说话是急了些，可也都是为了孩子。再说，女娃读书本就不容易，你若真关了书舍，孩子们怎么办？”
我看着她，觉得这话实在耳熟。她们索取时说为了孩子，我抽身时也说为了孩子，仿佛只要把孩子放在前头，所有人的贪心和算计都能显得无辜。
“孩子怎么办，该由父母去想。”我说道，“我只是先生，不是她们的长工，也不是各家的仆妇。”
吴家嫂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没有再说，只匆匆走了。她走后，陆续又来了几户人家，有人劝我别把事情闹大，有人说薛金娘已经知错，犯不着为了她一个人伤了大家情分。也有人阴阳怪气，说我不过是想借关塾逼大家低头，等众人求几句，我自然会顺坡下驴。
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心里越来越静。
从前我怕人误会，怕孩子们失望，怕自己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可当我真把门关上，把账本摆出来，才发现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失去，而是明明已经被榨干，还要装作甘之如饴。
午时前，陈里正终于来了。
他被宋怀安请来时，神情并不好看，大约也猜到今日不会只是寻常劝和。他站在院门口，看见那张告示，眉头紧紧皱起：“谢先生，事情还没到这一步吧？街坊邻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做得这样绝？”
我请他入院，又将账册摆在长案上：“里正，我请您来，不是请您劝和，是请您作证。今日我退米停课，账目清楚，免得日后再有人说我敛财。”
陈里正的脸色有些难堪。
他翻了几页账册，目光渐渐变了。那些账一笔一笔列得明白，收了多少米，用了多少纸，买了多少墨，添了多少炭，甚至哪家孩子家贫，哪月未收束修，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越看，手指翻页的动作越慢，到最后轻轻咳了一声，不再提劝和的话。
午时将近，巷口人声渐密。
各家家长果然都来了。她们有的带着米袋，有的空手而来，神情各异，却大多带着不信和不安。薛金娘最后到，仍牵着小禾，脸上挂着一副笃定的笑。
她看见院中的账册和米袋，挑了挑眉：“谢先生这阵仗摆得倒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欺负了你。”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对众人说道：“既然人到齐了，今日便当着里正和街坊的面，把归雁书舍三年来的束修，一笔一笔结清。”
薛金娘脸上的笑淡了些，但很快又扬声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三斗米两个月的束修，你能退出什么花样来。”
我望着她，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清醒。
她到这一刻还以为，我是在吓唬她们。
可她不知道，我这一次请来的不是台阶，而是断桥。
倒不是后悔。人一旦把某件事想明白，心里反而会生出一种近乎冷硬的安定。只是归雁书舍里处处都是旧痕，案上有孩子们留下的墨点，窗边挂着她们写坏又舍不得扔的字帖，墙角那只竹篮里还放着几支削短的旧笔。我坐在灯下，看着这些东西，像看着自己过去三年的心血一点点浮出水面。
宋怀安陪我坐了半夜。他把账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替我重新核算。哪家交过三斗米，哪家因家中困难只交了一斗半，哪家拖到第二月才补齐，哪家孩子弄坏了砚台，我没有让赔，哪次天冷添炭，哪次雨大留饭，每一笔他都记得比我还清楚。
“明日要当众退米，就不能让她们有半句可挑。”他说着，蘸墨在旁边另誊了一份清单，“米粮原样退，若吃用了，就折成铜钱。你这些年贴进去的纸墨灯油，咱们不追，但也得让她们看见。”
我看着他伏案的侧影，心里忽然有些酸涩。宋怀安从来不是话多的人，当年在官署做书吏时便如此，凡事讲证据，讲账目，讲规矩。他不擅长劝人，却总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把我那些摇晃的心思扶稳。
“怀安。”我轻声唤他。
他抬头看我：“怎么？”
我说：“这些年，是不是我太固执了？”
他停了笔，望了我许久才道：“你不是固执，你只是总觉得人心能换人心。可云舒，人心这东西，不是你掏出来给人看，别人就一定会珍惜的。有人见了会感激，有人见了，只会想再挖深一点。”
我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风吹动槐树，叶影落在纸上，像一层晃动的水。我忽然想起第一年冬日，孩子们围着炭盆念书，念到“仁义”二字时，有个孩子问我，若我对别人好，别人却不对我好，那我还要不要继续好。我那时答她，行善不是买卖，不必处处求回报。
可我忘了告诉她，行善也不是任人宰割。若善意被人拿来勒索，便该收回来，否则不是仁义，是愚钝。
天将亮时，宋怀安出门去请陈里正。
我则把书舍打扫了一遍。长案擦干净，字帖叠整齐，孩子们的木牌一一收进匣中。做完这些，我才取出昨夜写好的告示，重新誊了一张，贴在院门外。
告示上写着：归雁书舍自今日起闭门停课，午时当众退还各家束修，请各户携袋前来，由里正作证，银米两清，日后不再收徒。
告示刚贴上没多久，巷中便有人围了过来。
最先来的是吴家嫂子，她看完告示，脸色立刻变了，转头问我：“谢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昨夜不是说今日把话说清吗？怎么忽然就要闭门停课？”
我站在门内，平静道：“正是要把话说清，所以退米停课。”
她像是被噎住了，过了片刻才勉强笑道：“你这是气话吧？大家昨日说话是急了些，可也都是为了孩子。再说，女娃读书本就不容易，你若真关了书舍，孩子们怎么办？”
我看着她，觉得这话实在耳熟。她们索取时说为了孩子，我抽身时也说为了孩子，仿佛只要把孩子放在前头，所有人的贪心和算计都能显得无辜。
“孩子怎么办，该由父母去想。”我说道，“我只是先生，不是她们的长工，也不是各家的仆妇。”
吴家嫂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没有再说，只匆匆走了。她走后，陆续又来了几户人家，有人劝我别把事情闹大，有人说薛金娘已经知错，犯不着为了她一个人伤了大家情分。也有人阴阳怪气，说我不过是想借关塾逼大家低头，等众人求几句，我自然会顺坡下驴。
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心里越来越静。
从前我怕人误会，怕孩子们失望，怕自己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可当我真把门关上，把账本摆出来，才发现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失去，而是明明已经被榨干，还要装作甘之如饴。
午时前，陈里正终于来了。
他被宋怀安请来时，神情并不好看，大约也猜到今日不会只是寻常劝和。他站在院门口，看见那张告示，眉头紧紧皱起：“谢先生，事情还没到这一步吧？街坊邻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做得这样绝？”
我请他入院，又将账册摆在长案上：“里正，我请您来，不是请您劝和，是请您作证。今日我退米停课，账目清楚，免得日后再有人说我敛财。”
陈里正的脸色有些难堪。
他翻了几页账册，目光渐渐变了。那些账一笔一笔列得明白，收了多少米，用了多少纸，买了多少墨，添了多少炭，甚至哪家孩子家贫，哪月未收束修，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越看，手指翻页的动作越慢，到最后轻轻咳了一声，不再提劝和的话。
午时将近，巷口人声渐密。
各家家长果然都来了。她们有的带着米袋，有的空手而来，神情各异，却大多带着不信和不安。薛金娘最后到，仍牵着小禾，脸上挂着一副笃定的笑。
她看见院中的账册和米袋，挑了挑眉：“谢先生这阵仗摆得倒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欺负了你。”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对众人说道：“既然人到齐了，今日便当着里正和街坊的面，把归雁书舍三年来的束修，一笔一笔结清。”
薛金娘脸上的笑淡了些，但很快又扬声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三斗米两个月的束修，你能退出什么花样来。”
我望着她，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清醒。
她到这一刻还以为，我是在吓唬她们。
可她不知道，我这一次请来的不是台阶，而是断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