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薛娘子入塾

梨花酥糖 1996字 2026-06-23 14:44:54
薛金娘第一次带小禾来归雁书舍,是在一个初夏午后。

那日槐花刚落完,院中还有淡淡香气。我正教孩子们认契书上的“借”“押”“偿”几个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声。抬头看去,便见一个衣着鲜亮的妇人站在院门口,身旁牵着个瘦瘦小小的女童。妇人约莫三十上下,眉眼生得利落,嘴角带笑,笑意却没有落到眼底。她身上的绸裙料子不差,袖口绣着缠枝花,头上那支赤金钗在日光下一晃,刺得人眼睛微疼。

她一见我,便热络地行礼:“您就是谢先生吧?我姓薛,夫家在南街开绸缎铺,前些日子才搬到这条巷子。早听说您教孩子有耐心,满城都找不出第二个女先生,我今日厚着脸皮来,是想求您收下我家小禾。”

小禾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那孩子生得清秀,眼睛很亮,只是胆子小,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我问她:“你想读书吗?”

她看了薛金娘一眼,似乎不敢答。薛金娘忙把她往前推了推,笑道:“先生问你话呢,快说想。你这孩子,就是性子闷,不像别家孩子会讨人喜欢。”

小禾被推得一个踉跄,脸一下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想。”

我让她进来,取了一张纸,叫她写自己的名字。她握笔的姿势不对,显然从前没人正经教过,可她落笔时很认真,一笔一画慢得像在绣花。小禾两个字写得歪斜,却没有少笔。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已经软了几分。

归雁书舍那时其实已经满了。我原本只打算收十五个孩子,多了便顾不过来,可薛金娘在旁边叹了又叹,说自己白日要看铺子,丈夫常年在外跑货,婆母又嫌女娃无用,小禾在家里没人管。她说到动情处,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我也不求她将来如何光耀门楣,只盼她识几个字,不被人轻贱。先生也是女子,想必懂女子的不易。”

这话确实说到了我心里。

我那时没有细想,一个开着绸缎铺、穿金戴银的妇人,若真想让女儿读书,并非找不到去处。只是云州愿意收女童的书塾少,而像我这样三斗米教两个月的,更是几乎没有。我看着小禾亮晶晶的眼睛,终究还是破了例。

“规矩我先说清楚。”我对薛金娘道,“归雁书舍只授课,不包饭,不留宿。晨间巳时前接走,午后申时末来接,若家中有事,需提前告知。束修两月三斗米,纸墨自备,若实在困难,我这里可先借用旧纸。”

薛金娘答应得极快,连声说自然自然。她还当着我的面握住小禾的肩,叮嘱道:“以后可要听先生的话,娘为了你读书费了多少心,你得争气。”

小禾点头,眼里有一点欢喜,像是终于得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起初几日,她确实学得很好。别人背一遍记不住的字,她多看两遍便能默下来。我教孩子们算布价,她最先算出三匹细布该收多少铜钱;我让她们照着路引抄写姓名籍贯,她的字虽然慢,却比许多早来的孩子还稳。我心里喜欢她,偶尔会多留她片刻,纠正她的握笔姿势。

也就是从那时起,薛金娘来接人的时辰一点点往后挪。

第一回,她迟了一炷香,进门时满脸歉意,说铺子里来了贵客,实在走不开。我没多说,只让小禾把写完的字帖收好。第二回,她迟了半个时辰,手里提着一包桂花糕,说是赔礼。我没收糕点,只提醒她下回准时。她笑着应了,说先生最是体谅人,必不会同她计较。

到了第三回,天都擦黑了,院中其他孩子早已被接走,只有小禾坐在廊下,一遍遍描着“归”字。我点了灯,问她饿不饿。她摇头,可肚子却轻轻叫了一声。那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羞得低下头。我去灶房盛了一碗温粥给她,她起初不敢接,直到我说这是先生赏她今日字写得好,她才小心翼翼捧过去。

薛金娘赶来时,粥已经见底。她一进门便笑:“哎呀,今日铺里实在忙乱,劳烦先生了。您看,小禾在您这儿多乖,我真是放心。”

我看着她脸上那副轻松神情,心里第一次生出不悦:“薛娘子,规矩我先前说过,小塾不是托养之处。你若再这样晚来,我恐怕不能继续收小禾。”

薛金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软下来:“先生别恼,我也是没法子。您不知道,做生意的人一天到晚都被铺子拴着,哪像您在家教书,时辰总归自在些。再说小禾这么喜欢您,晚留一会儿也不是坏事。”

她这句话说得轻巧,却像一根细刺扎进我心里。

在家教书,时辰自在些。她大约真以为我坐在案前动动嘴皮,便能收来三斗米;也真以为她晚来一会儿,不过是我多点一盏灯、多看一个孩子的小事。

小禾站在旁边,脸色白了白,像是怕我当真不收她。她轻轻扯了扯薛金娘的袖子,小声说:“娘,下回我自己早点回去。”

薛金娘立刻皱眉:“你一个小孩子,乱跑什么?让先生看一会儿怎么了,先生又不是外人。”

我没有当着孩子的面再争,只送她们出门。薛金娘走到院门口,还回头朝我笑:“先生心善,难怪大家都夸您。小禾能遇见您,是她的福气。”

那时我站在门内,看着她牵着小禾远去,心里虽有不快,却仍劝自己,世上父母各有难处,能帮一把便帮一把。小禾那样好的孩子,总不能因为大人的疏忽,就断了读书的路。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夸你心善,并不是敬你,而是在试你的底线。

她们先夸你宽厚,再求你通融,等你退了一步,便要你退第二步。直到有一天,你不肯再退了,她们便会转过头来骂你冷血,仿佛从一开始,占便宜的不是她们,欠债的倒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