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账簿有鬼

萌萌兔233 1800字 2026-06-23 14:42:36
我问出那句“玉壶春里装的不是酒”后,云来楼大堂里的空气像忽然凝住了,连楼上隐约传来的丝竹声都显得尖锐起来。

赵崇脸上的怒意只闪了一瞬,很快又被他压成冷笑。他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敲着杯沿,道:“陆姑娘,一个姑娘家懂些算术,原本是好事,可若仗着几分小聪明,便随意攀扯侯府宴席,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了。玉壶春价高,是因今日席上用的是陈年贡藏,云来楼明码标价,你凭什么说有问题?”

我没有与他争这酒究竟是不是贡藏,只转头看向杜万金:“既是明码标价,那便请杜掌柜拿采买单来。三十两一坛的酒,二十坛便是六百两,云来楼不可能没有入库账。若账清楚,我当众向赵管事赔礼。”

杜万金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往赵崇那边飘。这个动作很轻,却足够让我看见。账房出身的人,最怕别人看账,也最怕别人不看账只看脸色。真账立得住,人便硬;假账立不住,眼睛先替嘴招供。

金吾卫听到这里,声音沉了下来:“杜掌柜,取账。”

杜万金迟疑道:“军爷,小店账册繁杂,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好翻找。况且今日楼上贵客还未散席,若闹得太大……”

金吾卫打断他:“你若不取,我便请京兆府来封账,到时不止今日的账,云来楼近三月的入库、采买、挂账都要一并抬走。你自己想清楚。”

这句话比我方才所有质问都管用。杜万金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忙叫账房去后头取账。赵崇的手仍搭在杯沿上,却不再敲了。他越是安静,我越知道那本账里藏着东西。

不多时,账房抱着三本厚账册过来,一本席面登记,一本酒水入库,一本挂账凭据。账册刚放到桌上,杜万金便想伸手翻给金吾卫看。我先一步按住账册边缘,抬眼看他:“杜掌柜,既然事关我陆家的清白,这账我也要看。”

“你有什么资格看?”杜万金急道。

我把那张三千两账笺压在册面上:“你们既把账记到我家头上,我便有资格核账。你若不许,那我只能认为这账不能见人。”

金吾卫看了我一眼,没有阻拦。杜万金只得咬牙松手。

我先翻席面登记。兰雪阁今日午时入席,登记人写的是赵崇,席面名目却是“庆功宴”。庆的什么功,账上没有写;宴请何人,名册被另一张纸压住,只露出几个称谓,什么“陈主簿”“贺参军”“萧公子”,个个含糊。真正体面的高门宴饮,名册可以避讳,却不会避到连府别都不留,因为一旦酒菜有损,日后查无可查,酒楼便要自担风险。

我再翻酒水入库。玉壶春那一页果然有异,二十坛酒并非今日入库,而是三日前夜里入的,送货人名下只写了一个“刘三”,没有籍贯,没有铺号,甚至没有常见的酒税朱印。可每坛三十两,合计六百两,却被写得端正无比,像是生怕这六百两不能从账上长出脚来。

我指着那处问:“杜掌柜,京城酒铺入楼,须贴酒税印。你这二十坛玉壶春,从何处来?”

杜万金额上沁出冷汗,支吾道:“是、是熟人送来的私藏酒,贵客点名要用,小店只是代收。”

“熟人叫什么?”

“刘三。”

“哪条街的刘三?”

“这……小人一时记不清。”

我笑了一下:“杜掌柜记得三千两该由陆家付,却记不清六百两的酒从哪里来。你这账,倒是会挑人记。”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赵崇终于开口:“陆青穗,酒水来处与陆家挂账有何干系?你别想东拉西扯,把赖账说成查案。”

我等的正是他这句话。

我翻到挂账凭据的末页,指着那张伪造的押字道:“当然有干系。若只是亲戚间的赖账,云来楼顶多是管理糊涂。可若席面里混了无来处的高价酒,再用假押逼我陆家认账,那便不是赖账,而是借我父亲名义遮一笔见不得光的银子。”

金吾卫面色一肃。

杜万金猛地跪了下来,竟先朝赵崇那边看了一眼,才哆嗦道:“军爷,小人真的不知情!赵爷说这酒是侯府带来的,小店只管上桌,挂账也是赵爷吩咐,小人想着侯府的人不会骗小店,才一时糊涂。”

赵崇拍案而起:“杜万金,你敢攀咬侯府?”

他声音极大,楼上丝竹顿停。木阶上传来杂乱脚步声,似有人探头往下看。我抬头望去,只见二楼回廊暗处有一道年轻身影停了一瞬,那人衣料华贵,身旁还跟着两个小厮。他没有下楼,只隔着雕花栏杆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便转身退入阴影里。

只这一眼,我便明白今日席上真正能让赵崇如此有底气的,恐怕不是赵崇自己。

金吾卫显然也察觉事态已超出巡街处置的范围。他收起账笺与伪押纸,对身边同伴道:“去大理寺请人。就说云来楼涉侯府挂账、伪押、私酒三事,请评事来查。”

赵崇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我低头将酒水那一页账册合上,心里却没有半分松快。因为我在那本入库账的边角,看见了一个极小的暗记,三年前父亲那本河工亏空账里,也出现过同样的记号。

一笔三千两花账,果然连着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