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让旧账见光
顾尚书要带我回工部审问时，城南的水还没有完全退尽。
我坐在闸台边，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手腕因为强拧暗扣还在发抖。阿萝扑过来替我披外袍，却被工部差役伸手拦住。她气得眼眶通红，若不是老匠人死死拉着，只怕要冲上去咬人。
裴行简站在我身前，声音冷得像雨夜里的铁：“顾尚书，沈姑娘刚救了城南数万百姓，你现在要拿她？”
顾尚书脸上没有半分愧色。他看了一眼退水后的民坊，又看了一眼闸台上跪地谢恩的百姓，淡淡道：“救城有功，自会记功。但功是功，罪是罪。她私藏官图、擅开暗门，若不审清，日后人人效仿，朝廷工务岂不乱了章法？”
我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顾尚书皱眉看我：“你笑什么？”
我扶着阿萝的手站起来，膝盖还有些发软，却没有让自己靠到她身上。水已经退入旧渠，主闸被玄铁链锁住，至少今晚不会再崩。既然水命暂时保住了，接下来该算的，就是人账。
“我笑大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说章法。”我看着他，“陆明璋改图、偷工、强开副闸，害伤三名匠人，险些淹了城南，您说大水当前不宜争功论罪。如今水退了，您第一件事不是查他为何改图，而是拿我这个开暗门的人问罪。原来工部的章法，是用来护错的人，不是用来救人的。”
周围静了下去。
顾尚书眼神一沉：“沈青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同谁说话？”
“知道。”我抬起头，“我在同当年审我父亲案子的工部尚书说话。”
这句话一出口，顾尚书脸色终于变了。
陆明璋原本被人按在一旁，听见我提起父亲，像是忽然找到新的缝隙，立刻喊道：“沈青衡，你果然是为了替你父亲翻案，才故意构陷工部！你父亲当年修堤失职，朝廷早有定论，你如今私藏官图、擅动水闸，不过是沈家旧罪未改！”
我没有看他，只从阿萝手中接过一个油纸包。
那油纸包被她贴身藏着，外面湿了，里面却仍干燥。我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本薄册。册页边缘发黄，像是一本普通的旧工账，可只有我知道，它里面藏了司造局三年来最见不得光的东西。
裴行简看了我一眼，立刻会意，命王府护卫挡住工部差役。
顾尚书盯着那本册子：“那是什么？”
“城南护闸用料账。”我说，“青石报了三千六百方，实入两千九百方；玄铁报了八百斤，实入五百三十斤；沉木门用的是西山老木，账上却写南岭沉木。少的石料去了哪里，少的铁去了哪里，差价又进了谁的私库，大人要不要当着城南百姓的面看一看？”
雨声仿佛停了一瞬。
陆明璋厉声道：“你胡说！你一个低阶匠女，怎么可能拿到账册？”
“正因为我是低阶匠女，没人防我。”我翻开册页，指着其中一处细密标记，“你们让我校尺寸，让我补细图，让我核石料承压，却从没想过我看得懂账。每一批石料少了多少，我都按榫位记在草图边角。你们以为那是废线，其实是数。”
顾尚书的脸色一点点阴下去。
我继续翻页：“这是去年冬月，城南旧渠清淤款，账上支了五百民夫十日工银，可我问过城南里正，那次只来了八十人，干了三日便走。还有今年二月，副闸底榫换石，账上写的是整石，实际用的是拼石。今日断的回扣石，就是从那批拼石里出的。”
一个城南老者突然挤出人群，颤声道：“是，去年清渠确实只来了几日。我们还去司造局问过，说朝廷没拨足银子，叫我们自认倒霉。”
百姓里顿时响起压抑的怒声。
顾尚书厉声道：“一派胡言！来人，将这本伪册拿下！”
工部差役刚动，裴行简便抬手挡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随行护卫展开。
“靖王已入宫请旨，城南水患所有图纸、账册、断石、工令即刻封存，任何人不得擅毁。顾尚书若要拿册子，不妨等宫中旨意到了，再当着三司的面拿。”
顾尚书看着裴行简，眼中第一次露出忌惮。
我这才明白，裴行简方才消失的那片刻，不是去避雨，而是替我把退路铺到了宫门前。
陆明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慌乱后的狠意：“沈青衡，你以为拿一本破册子就能翻天？顾尚书若有事，你父亲当年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你敢不敢说，当年洛河堤坝的旧图，不是你父亲亲手签的？”
我心口一震。
父亲的旧案是我多年不敢触碰的伤。朝廷卷宗上写得明白，洛河堤坝塌陷，沈怀川身为河工匠首，图纸有误，监修失职，致使三县受灾。可父亲临死前只给我留下一句话：图无错，人有贪。
我盯着陆明璋：“你知道什么？”
他像是终于找回一点胜算，喘着气道：“我知道你父亲当年也藏过账，也告过工部。可最后呢？他死了，沈家败了。沈青衡，你以为你比你父亲命硬？”
顾尚书猛地喝道：“陆明璋，闭嘴！”
可已经晚了。
裴行简立刻看向护卫：“记下他方才所言。”
顾尚书脸色铁青，陆明璋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他慌乱地看向顾尚书，声音发抖：“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禁军踏雨而来，为首内侍高举明黄卷轴，声音尖细却清晰：“陛下有旨，城南水患一案，封存工部与司造局账册图纸，顾尚书、陆明璋暂解职听审。沈青衡救城有功，随靖王入宫陈情。”
我站在雨里，湿冷的衣袖贴着手腕，掌心却慢慢热了起来。
父亲，我在心里想。
你的账，终于有人肯看了。
我坐在闸台边，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手腕因为强拧暗扣还在发抖。阿萝扑过来替我披外袍，却被工部差役伸手拦住。她气得眼眶通红，若不是老匠人死死拉着，只怕要冲上去咬人。
裴行简站在我身前，声音冷得像雨夜里的铁：“顾尚书，沈姑娘刚救了城南数万百姓，你现在要拿她？”
顾尚书脸上没有半分愧色。他看了一眼退水后的民坊，又看了一眼闸台上跪地谢恩的百姓，淡淡道：“救城有功，自会记功。但功是功，罪是罪。她私藏官图、擅开暗门，若不审清，日后人人效仿，朝廷工务岂不乱了章法？”
我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顾尚书皱眉看我：“你笑什么？”
我扶着阿萝的手站起来，膝盖还有些发软，却没有让自己靠到她身上。水已经退入旧渠，主闸被玄铁链锁住，至少今晚不会再崩。既然水命暂时保住了，接下来该算的，就是人账。
“我笑大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说章法。”我看着他，“陆明璋改图、偷工、强开副闸，害伤三名匠人，险些淹了城南，您说大水当前不宜争功论罪。如今水退了，您第一件事不是查他为何改图，而是拿我这个开暗门的人问罪。原来工部的章法，是用来护错的人，不是用来救人的。”
周围静了下去。
顾尚书眼神一沉：“沈青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同谁说话？”
“知道。”我抬起头，“我在同当年审我父亲案子的工部尚书说话。”
这句话一出口，顾尚书脸色终于变了。
陆明璋原本被人按在一旁，听见我提起父亲，像是忽然找到新的缝隙，立刻喊道：“沈青衡，你果然是为了替你父亲翻案，才故意构陷工部！你父亲当年修堤失职，朝廷早有定论，你如今私藏官图、擅动水闸，不过是沈家旧罪未改！”
我没有看他，只从阿萝手中接过一个油纸包。
那油纸包被她贴身藏着，外面湿了，里面却仍干燥。我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本薄册。册页边缘发黄，像是一本普通的旧工账，可只有我知道，它里面藏了司造局三年来最见不得光的东西。
裴行简看了我一眼，立刻会意，命王府护卫挡住工部差役。
顾尚书盯着那本册子：“那是什么？”
“城南护闸用料账。”我说，“青石报了三千六百方，实入两千九百方；玄铁报了八百斤，实入五百三十斤；沉木门用的是西山老木，账上却写南岭沉木。少的石料去了哪里，少的铁去了哪里，差价又进了谁的私库，大人要不要当着城南百姓的面看一看？”
雨声仿佛停了一瞬。
陆明璋厉声道：“你胡说！你一个低阶匠女，怎么可能拿到账册？”
“正因为我是低阶匠女，没人防我。”我翻开册页，指着其中一处细密标记，“你们让我校尺寸，让我补细图，让我核石料承压，却从没想过我看得懂账。每一批石料少了多少，我都按榫位记在草图边角。你们以为那是废线，其实是数。”
顾尚书的脸色一点点阴下去。
我继续翻页：“这是去年冬月，城南旧渠清淤款，账上支了五百民夫十日工银，可我问过城南里正，那次只来了八十人，干了三日便走。还有今年二月，副闸底榫换石，账上写的是整石，实际用的是拼石。今日断的回扣石，就是从那批拼石里出的。”
一个城南老者突然挤出人群，颤声道：“是，去年清渠确实只来了几日。我们还去司造局问过，说朝廷没拨足银子，叫我们自认倒霉。”
百姓里顿时响起压抑的怒声。
顾尚书厉声道：“一派胡言！来人，将这本伪册拿下！”
工部差役刚动，裴行简便抬手挡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随行护卫展开。
“靖王已入宫请旨，城南水患所有图纸、账册、断石、工令即刻封存，任何人不得擅毁。顾尚书若要拿册子，不妨等宫中旨意到了，再当着三司的面拿。”
顾尚书看着裴行简，眼中第一次露出忌惮。
我这才明白，裴行简方才消失的那片刻，不是去避雨，而是替我把退路铺到了宫门前。
陆明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慌乱后的狠意：“沈青衡，你以为拿一本破册子就能翻天？顾尚书若有事，你父亲当年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你敢不敢说，当年洛河堤坝的旧图，不是你父亲亲手签的？”
我心口一震。
父亲的旧案是我多年不敢触碰的伤。朝廷卷宗上写得明白，洛河堤坝塌陷，沈怀川身为河工匠首，图纸有误，监修失职，致使三县受灾。可父亲临死前只给我留下一句话：图无错，人有贪。
我盯着陆明璋：“你知道什么？”
他像是终于找回一点胜算，喘着气道：“我知道你父亲当年也藏过账，也告过工部。可最后呢？他死了，沈家败了。沈青衡，你以为你比你父亲命硬？”
顾尚书猛地喝道：“陆明璋，闭嘴！”
可已经晚了。
裴行简立刻看向护卫：“记下他方才所言。”
顾尚书脸色铁青，陆明璋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他慌乱地看向顾尚书，声音发抖：“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禁军踏雨而来，为首内侍高举明黄卷轴，声音尖细却清晰：“陛下有旨，城南水患一案，封存工部与司造局账册图纸，顾尚书、陆明璋暂解职听审。沈青衡救城有功，随靖王入宫陈情。”
我站在雨里，湿冷的衣袖贴着手腕，掌心却慢慢热了起来。
父亲，我在心里想。
你的账，终于有人肯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