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们说我偷图
顾尚书那句话落下时，闸台上的水声仿佛都冷了一瞬。
工部差役立刻上前，王府护卫也拔刀拦住，两方人在雨夜里对峙，铁器出鞘的声音混着水声，让周围百姓吓得连连后退。陆明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急忙走到顾尚书身侧，指着我道：“大人，正是她！她被除名后心怀怨恨，私藏司造局图纸，如今又借靖王府之名扰乱工务。城南水闸出事，未必不是她早有预谋。”
我站在闸台中央，掌心还沾着断石上的泥沙。雨水从额角流进眼里，有些刺痛，我却没有低头。
顾尚书看也不看那块断石，只冷声道：“沈青衡，你既已被除名，手中为何还有护闸细图？若不是偷盗官图，你如何知道闸底暗榫位置？”
这就是他们最擅长的办法。
功劳在我手里时，他们说图是官图，不能署我的名；出了事要我救时，他们说我熟悉图纸，理应帮忙；等我拿出真凭实据，他们又说我偷盗官图。无论我做什么，只要他们掌着规矩，便总能把我变成有罪的那一个。
裴行简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我抬手拦住他。
这一次，我不想再躲在任何人身后。
我看向顾尚书：“大人说这是官图，可敢问一句，官图上十二处匠纹，大人认得几处？”
顾尚书眉头一皱：“什么匠纹？”
我笑了笑：“陆大人既说总图是他所绘，他应当认得。”
陆明璋脸色微变，却很快镇定下来：“沈青衡，你少故弄玄虚。治水图重在尺寸和工法，什么匠纹，不过是你为脱罪编出的说辞。”
我从袖中取出一截木尺。那木尺外表普通，边缘被磨得发亮。我当着众人的面拧开尺尾，抽出卷在里面的一张薄图。图纸只有半掌宽，画的是回压暗槽的原位和三道暗榫的锁向。右下角有一道细小纹路，像水波，又像半枚弯月。
我把薄图摊开，指给众人看：“这是沈家河工匠纹。每一代匠首画图，都会在关键处留纹，不为署名，只为日后复核。水利工程一旦出事，后人能凭匠纹找到真正的设计者，也能知道此处为何如此布置。”
顾尚书的脸色在听见“沈家河工”四个字时，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我继续道：“陆大人呈给工部的《陆氏治水图》上，也有这些纹，只是他不认得，所以抄反了两处。回压暗槽那一处，他把纹向朝北，按沈家旧法，朝北代表减势，朝西才是导流。他不懂纹义，却敢改槽位，这才导致主闸受压。”
我说完，转头看向老匠人：“劳烦您取陆大人副本来。”
老匠人立刻去找，很快从司造局随行箱中翻出副图。陆明璋想阻止，却被王府护卫挡下。两张图在雨中并排铺开，一张是我的薄图，一张是陆明璋的副本。即使不懂治水的人，也能看出两处纹路方向不同，而陆明璋那张图上，还赫然盖着他的印。
人群中有匠人低声道：“真抄反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怪不得暗槽偏了。”
陆明璋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急声道：“这些都是她事后伪造的！一张薄图藏在木尺里，谁知道是什么时候画的？”
裴行简终于开口。他从怀中取出一片被油纸包好的残图，递到顾尚书面前。
“三日前，沈姑娘在司造局石料场受罚，这片残图是我亲手捡起。其上墨迹旧于陆监造呈报副本，且匠纹方向与今日木尺所藏薄图一致。顾尚书若不信，可请画院验墨。”
顾尚书没有接。
他当然不想接。接了，便等于承认陆明璋的图有问题；承认陆明璋的图有问题，便要追问是谁提拔陆明璋，谁核准工期，谁在水闸尚未复核时就把功劳送到御前。
陆明璋还想说话，顾尚书却先一步沉声道：“大水当前，不宜争功论罪。沈青衡，你既懂此图，便先协助司造局稳住水势。至于私藏官图一事，水退后再审。”
我看着他，心底那点冷意忽然变得很清楚。
他不是不知道真相。他只是觉得真相可以等，百姓可以等，我的清白也可以等，唯独工部的颜面不能等。
我说：“大人说得对，大水当前，不宜争功论罪。所以从现在起，请陆明璋离开闸台。”
陆明璋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他不懂图，也不懂水势，已经强开副闸害伤三人。若再让他留在闸台上发令，才是真正误事。”我看向顾尚书，一字一句道，“若大人当真以救城为先，就请让他闭嘴。”
周围鸦雀无声。
顾尚书盯着我，眼神阴沉得像雨夜里的深水。他大约从未被一个匠女这样当众逼问过。可王府护卫在侧，裴行简手中又握着残图证据，城南百姓也都看着，他不能在此刻公然保一个已被证明改错图的人。
片刻后，他咬牙道：“陆明璋暂退一旁，不得发令。”
陆明璋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尚书！”
“退下！”
陆明璋被差役半扶半拽地带离闸台时，眼里全是怨毒。他经过我身边，低声道：“沈青衡，你以为这样就赢了？等水退了，我看靖王府还护不护得住你。”
我没有看他，只把两张图卷起交给裴行简：“封好，水退后要用。”
裴行简接过图，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很轻，却让我在满身寒雨中察觉到一点温度。他低声道：“你只管救水，证据我替你守。”
我点头，转身重新看向闸口。
就在这一刻，主闸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裂响。原本只有半臂宽的裂缝猛地向下延伸，沉木门被水压顶得弯起，闸台都随之一震。有人惊叫着后退，老匠人扑到石阶边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主闸要崩了！”
浑黄的水从裂口里喷出来，直冲向城南民坊的方向。
我抓起木尺，声音几乎被水声淹没：“所有人退到二层石阶！清渠队继续挖旧渠，锁链队跟我上闸台！”
裴行简看着我：“你要做什么？”
我望着那道即将被水撕开的闸门，握紧了手里的尺。
“开暗门。”
工部差役立刻上前，王府护卫也拔刀拦住，两方人在雨夜里对峙，铁器出鞘的声音混着水声，让周围百姓吓得连连后退。陆明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急忙走到顾尚书身侧，指着我道：“大人，正是她！她被除名后心怀怨恨，私藏司造局图纸，如今又借靖王府之名扰乱工务。城南水闸出事，未必不是她早有预谋。”
我站在闸台中央，掌心还沾着断石上的泥沙。雨水从额角流进眼里，有些刺痛，我却没有低头。
顾尚书看也不看那块断石，只冷声道：“沈青衡，你既已被除名，手中为何还有护闸细图？若不是偷盗官图，你如何知道闸底暗榫位置？”
这就是他们最擅长的办法。
功劳在我手里时，他们说图是官图，不能署我的名；出了事要我救时，他们说我熟悉图纸，理应帮忙；等我拿出真凭实据，他们又说我偷盗官图。无论我做什么，只要他们掌着规矩，便总能把我变成有罪的那一个。
裴行简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我抬手拦住他。
这一次，我不想再躲在任何人身后。
我看向顾尚书：“大人说这是官图，可敢问一句，官图上十二处匠纹，大人认得几处？”
顾尚书眉头一皱：“什么匠纹？”
我笑了笑：“陆大人既说总图是他所绘，他应当认得。”
陆明璋脸色微变，却很快镇定下来：“沈青衡，你少故弄玄虚。治水图重在尺寸和工法，什么匠纹，不过是你为脱罪编出的说辞。”
我从袖中取出一截木尺。那木尺外表普通，边缘被磨得发亮。我当着众人的面拧开尺尾，抽出卷在里面的一张薄图。图纸只有半掌宽，画的是回压暗槽的原位和三道暗榫的锁向。右下角有一道细小纹路，像水波，又像半枚弯月。
我把薄图摊开，指给众人看：“这是沈家河工匠纹。每一代匠首画图，都会在关键处留纹，不为署名，只为日后复核。水利工程一旦出事，后人能凭匠纹找到真正的设计者，也能知道此处为何如此布置。”
顾尚书的脸色在听见“沈家河工”四个字时，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我继续道：“陆大人呈给工部的《陆氏治水图》上，也有这些纹，只是他不认得，所以抄反了两处。回压暗槽那一处，他把纹向朝北，按沈家旧法，朝北代表减势，朝西才是导流。他不懂纹义，却敢改槽位，这才导致主闸受压。”
我说完，转头看向老匠人：“劳烦您取陆大人副本来。”
老匠人立刻去找，很快从司造局随行箱中翻出副图。陆明璋想阻止，却被王府护卫挡下。两张图在雨中并排铺开，一张是我的薄图，一张是陆明璋的副本。即使不懂治水的人，也能看出两处纹路方向不同，而陆明璋那张图上，还赫然盖着他的印。
人群中有匠人低声道：“真抄反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怪不得暗槽偏了。”
陆明璋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急声道：“这些都是她事后伪造的！一张薄图藏在木尺里，谁知道是什么时候画的？”
裴行简终于开口。他从怀中取出一片被油纸包好的残图，递到顾尚书面前。
“三日前，沈姑娘在司造局石料场受罚，这片残图是我亲手捡起。其上墨迹旧于陆监造呈报副本，且匠纹方向与今日木尺所藏薄图一致。顾尚书若不信，可请画院验墨。”
顾尚书没有接。
他当然不想接。接了，便等于承认陆明璋的图有问题；承认陆明璋的图有问题，便要追问是谁提拔陆明璋，谁核准工期，谁在水闸尚未复核时就把功劳送到御前。
陆明璋还想说话，顾尚书却先一步沉声道：“大水当前，不宜争功论罪。沈青衡，你既懂此图，便先协助司造局稳住水势。至于私藏官图一事，水退后再审。”
我看着他，心底那点冷意忽然变得很清楚。
他不是不知道真相。他只是觉得真相可以等，百姓可以等，我的清白也可以等，唯独工部的颜面不能等。
我说：“大人说得对，大水当前，不宜争功论罪。所以从现在起，请陆明璋离开闸台。”
陆明璋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他不懂图，也不懂水势，已经强开副闸害伤三人。若再让他留在闸台上发令，才是真正误事。”我看向顾尚书，一字一句道，“若大人当真以救城为先，就请让他闭嘴。”
周围鸦雀无声。
顾尚书盯着我，眼神阴沉得像雨夜里的深水。他大约从未被一个匠女这样当众逼问过。可王府护卫在侧，裴行简手中又握着残图证据，城南百姓也都看着，他不能在此刻公然保一个已被证明改错图的人。
片刻后，他咬牙道：“陆明璋暂退一旁，不得发令。”
陆明璋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尚书！”
“退下！”
陆明璋被差役半扶半拽地带离闸台时，眼里全是怨毒。他经过我身边，低声道：“沈青衡，你以为这样就赢了？等水退了，我看靖王府还护不护得住你。”
我没有看他，只把两张图卷起交给裴行简：“封好，水退后要用。”
裴行简接过图，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很轻，却让我在满身寒雨中察觉到一点温度。他低声道：“你只管救水，证据我替你守。”
我点头，转身重新看向闸口。
就在这一刻，主闸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裂响。原本只有半臂宽的裂缝猛地向下延伸，沉木门被水压顶得弯起，闸台都随之一震。有人惊叫着后退，老匠人扑到石阶边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主闸要崩了！”
浑黄的水从裂口里喷出来，直冲向城南民坊的方向。
我抓起木尺，声音几乎被水声淹没：“所有人退到二层石阶！清渠队继续挖旧渠，锁链队跟我上闸台！”
裴行简看着我：“你要做什么？”
我望着那道即将被水撕开的闸门，握紧了手里的尺。
“开暗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