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水闸裂了

落笔生烟 2171字 2026-06-16 17:25:55
城南护闸裂开的消息传进司造局时,我已经走到长街转角。

我没有停太久,只回头看了一眼。司造局门前乱成一团,秦管事的脸色白得像纸,陆明璋却还站在廊下,最初那一瞬,他似乎也慌了,但很快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厉声命人备马,又让差役去请顾尚书。

雨水打在我的伞面上,噼啪作响。我握紧伞柄,指节发酸。

那道闸会裂,我早就知道。可真正听见它裂开的那一刻,胸口仍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城南低洼,住着最多的是搬不起家的小民、匠户、脚夫和寡弱妇孺。水闸一旦失守,最先被淹的不是官邸,不是高门大宅,而是那些连夜里多添一床被子都要算计的人。

我恨陆明璋,也恨司造局,可我不恨城南百姓。

阿萝从司造局里追出来,冒着雨跑到我身边,喘得说不出整话:“师父,他们……他们把你赶出去,转头就说要按陆明璋的法子强开副闸。小石匠说,主闸裂缝已有半臂宽,再强开副闸,怕是水会倒冲。”

我闭了闭眼。

“顾尚书呢?”

“还没到。陆明璋说不能等,说若等尚书来了才处置,便显得他无能。”

这话像一根冰针,刺得我心口发冷。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的竟仍是自己显不显得无能。

我把伞塞到阿萝手里:“回去,不要让人知道你来找过我。”

阿萝一把抓住我袖子:“师父,你要去城南吗?”

我看向雨雾尽头。长街那边已有水流顺着石缝往低处涌,浑黄的水面上漂着断叶和泥沙。若城南水势已经漫到这里,说明护闸比我推算中坏得更快。

我说:“先不去。”

阿萝怔住。

不是我不想去,而是我不能以一个被除名的匠女身份冲过去。陆明璋已经把“私藏官图”的帽子扣在我头上,顾尚书若要保他,随时能把水患责任推给我。若我此刻贸然出现,救不救得成另说,先会被他们拿住,逼我交图,逼我担罪,最后再把功劳洗回司造局。

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顾补锅。

申时,雨势稍歇,秦管事果然找来了。

他带了两个差役,站在我租住的小院门口,脸上的傲气被雨水冲掉不少,却还硬撑着架子。

“沈青衡,司造局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城南水闸出了些小状况,陆监造让你回去协助。”

我正在屋里烘湿透的外袍,听见这话,连门都没全打开。

“我已被除名,不归司造局管。”

秦管事脸皮一抽:“你别不识好歹。城南现在水势危急,若因你赌气误了大事,你担得起吗?”

我把门拉开,看着他:“图是陆大人画的,工程是陆大人监的,赏是陆大人领的。如今闸裂了,怎么忽然轮到我担?”

他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沈青衡,你不要忘了,你是罪臣之女。司造局若想追究你私藏官图,你以为你跑得了?”

我笑了:“既然我是私藏官图的罪人,你们又何必来请我?不如让陆大人拿着他的《陆氏治水图》去救城。”

秦管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身后的差役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上前。大约他们也知道,这事若真闹大了,最先被推出去顶罪的未必是我。

秦管事咬牙道:“你要什么?”

这句话让我想起三年来无数个夜晚。我画图时没人问我要什么,熬夜时没人问我要什么,跪在石料场时也没人问我要什么。如今水闸裂了,他们终于想起问了,却不是因为我的辛苦被看见,而是因为他们需要我继续去堵那个快要漏穿的窟窿。

我说:“我要司造局出一份文书,写明城南护闸原总图由我所绘,此次修闸由我主理,所有工令听我调度。”

秦管事像听见了笑话:“你疯了?你一个除名匠女,还想主理修闸?”

“那便请回。”

我伸手要关门,他急忙抵住门板,声音压低了许多:“沈青衡,做人留一线。你今日把路走绝,日后别怪旁人无情。”

我看着他按在门板上的手,平静地说:“秦管事,你们对我有过情吗?”

他怔了一下。

我把门关上,门外静了许久,才传来他愤愤离去的脚步声。

入夜后,城南的消息越来越坏。第一道主闸裂开后,陆明璋命人强开副闸,结果水势倒冲,三名匠人被卷下闸台,其中一人折了腿。民坊已有积水,百姓拖家带口往北边高处逃,街上哭喊声混在雨声里,听得人心口发紧。

我坐在灯下,手边摊着十二份小图复合后的总图。每一处暗槽,每一道锁榫,每一个可以临时泄压的旧渠口,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阿萝偷偷从后门进来时,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师父,陆明璋说是旧石年久,和图纸无关。顾尚书让人封锁闸口,不准百姓靠近,还说若有人乱传改图之事,就按扰乱工务处置。”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断石,“这是小石匠冒险捡来的,师父你看。”

我接过断石,只一眼,便认出那是沉木门下的回扣石。断口新鲜,边缘还有明显的水冲裂纹。陆明璋果然缩短了半尺,导致受力处全落在薄弱点上。

阿萝看着我,眼里全是急切:“师父,现在怎么办?”

我还没回答,院外忽然传来马车停下的声音。

不是秦管事那种粗暴的踹门声,而是极有分寸的叩门。三下,不轻不重。

阿萝惊得站起来。我收起断石,走到门边。

门外站着裴行简。他撑着一把黑伞,伞沿下的眉眼被雨夜衬得格外清冷。马车停在他身后,车帘半卷,隐约可见里面放着一只朱漆匣子。

裴行简见我开门,先行了一礼。

“沈姑娘,城南水闸危急,靖王请你过去。”

我没有立刻答应,只问:“是请我回司造局,还是请我救城?”

裴行简看着我,眼神很稳。

“王爷说,司造局的锅,不该让你补。今日请姑娘,是请你救城。若姑娘愿去,靖王府掌印在车中,城南一应人手,皆可听你调度。”

雨水从伞沿坠下,在门槛前碎成一片。

我握着门框,忽然觉得三年来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不是因为终于有人来求我,而是因为第一次有人把我当成能做决定的人,而不是一个随叫随到、用完可弃的画图匠。

我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总图,又看向裴行简。

“我要先见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