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余生各归路

月初公子 2106字 2026-06-15 16:57:08
父亲离京那日,雪已经停了。

案子落定后,陛下念永宁侯府祖上有功,没有夺爵,却将父亲贬去外州任闲职。那地方离京很远,山多路险,去了便很难再回到权力中心。母亲收拾行李时,曾托人问我,能不能去送一送。

我去了。

不是因为心软,也不是因为原谅,只是这一别之后,大约很多年都不会再见。血缘这东西有时荒唐得很,它不能替人抚平伤口,却总会在某些时刻提醒你,你们终究曾经是一家人。

城门外风很大,父亲的马车停在路边。母亲站在车旁,见我来了,眼睛立刻红了。她这段日子瘦了许多,从前保养得宜的脸上添了细纹,握着帕子的手也不如从前稳。

“怀川。”她轻声叫我,“你父亲等你很久了。”

我点点头,走到马车前。

车帘掀开,父亲坐在里面。他穿着一件半旧青袍,膝上盖着薄毯,看见我时,眼神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他像是怕我转身走,先开口道:“你肯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站在车外,向他行了一礼。

“父亲一路保重。”

这个称呼出口时,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它不像从前那样带着期待,也不再带着怨,只是一个该有的称呼,平静得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片灰。

父亲却因这一声红了眼眶。

“怀川,你还恨我吗?”

我看着远处官道。雪后天色很亮,路面被车辙压出深深浅浅的痕迹,一直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曾经恨过。”我说,“现在不恨了。”

他眼中刚浮出一点希冀,我便继续道:“只是不想回头了。”

父亲的神色一点点僵住。

我知道这句话比恨更伤人。恨至少说明心里还有牵扯,不回头却是连那点牵扯都慢慢淡了。可这是实话。我可以给奉养银,可以逢年过节问候一声,可以在他死后替他料理后事,但我不会再为了他的一句话辗转难眠,也不会再因为他看谁一眼就怀疑自己不够好。

他沉默许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他声音哽得厉害,“你比我想的有出息,也比我清醒。是我没有福气。”

母亲在旁边哭出了声。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退后一步,看着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车轮碾过薄雪,留下两道湿痕。父亲隔着车帘看我,直到车影渐远,我也没有追上去。

青砚站在我身后,小声问:“公子,咱们回去吗?”

我点头。

回城路上,正好遇见押送犯人的队伍。苏明鸢也在其中。她穿着灰色囚衣,头发散乱,脸上再没有半点从前的光彩。她看见我时,忽然挣扎起来,铁链被她扯得哗啦作响。

“陆怀川!”她尖声喊道,“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也不过是没了家的人!你往后再风光,也没人真心疼你!”

差役用力将她按回去。

我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上一世,她站在高处,连我的坟都不肯看。这一世,她终于也走到了自己种下的恶果里。我本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可真正看见她狼狈至此,心里却只剩下平静。

“苏明鸢。”我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只会靠别人的真心活着。”

她愣住。

押送队伍继续往前走,她的骂声很快被风吹散。青砚还气不过,小声嘀咕她到这时候还不知悔改。我笑了笑,没有接话。一个人若从来不觉得自己错,旁人说再多也没用。天道未必时时公正,但人若贪得太久,总有一天会被自己的贪心拖下去。

回到外祖家时,外祖父正坐在院中晒太阳。

他身上搭着厚毯,手里捧着一只小暖炉,看见我便哼了一声:“送完了?”

“送完了。”

“哭了?”

“没有。”

他斜眼看我:“没哭就好,沈家的孩子,眼泪要留给值得的人。”

我忍不住笑了。

外祖父嘴上嫌弃,却让沈平端来热汤,非说我在城门口吹了风,要补一补。青砚在旁边偷笑,我没有拆穿,只低头喝汤。热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连这些日子压在心口的寒气都散了不少。

午后,谢扶霜来了。

她抱着一摞新案卷,站在院门口,眉眼间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外祖父看见她,忽然咳了一声,说自己乏了,让沈平扶他回屋。青砚也很有眼色地溜走,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她。

谢扶霜把案卷放到石桌上:“刑部刚送来的,江南科场有旧案翻出,牵涉几名监生。谢大人说,你若愿意,可以一同查。”

我翻开案卷,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若换作上一世,我大约会觉得疲惫,觉得自己一生都困在科场和案卷里。可如今再看这些东西,却只觉得前路清明。

“自然愿意。”我说。

谢扶霜看着我,忽然问:“今日送别之后,心里可轻松些?”

我想了想,点头。

“轻松些了。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再努力一点,父亲总会看见我。后来我又觉得,只要他们后悔了,我就该痛快。可到今日才明白,我真正想要的,不是他们后悔,也不是他们痛苦。”

“那是什么?”

我合上案卷,看向院中枯竹。冬雪压过枝头,却没有压断它。等到来年春风一吹,仍旧会生出新的青色。

“是我终于可以不再等他们。”

谢扶霜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刻,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雪后干净的冷意。外祖父在屋里同沈平说话,青砚在厨房里催着添火,石桌上摊着新的案卷,而谢扶霜站在我身侧,袖角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我曾经失去过很多东西。

父亲的认可,侯府的庇护,少年时以为牢不可破的家。可重活一世,我也终于明白,失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那处没有归路,还一遍遍回头。

我拿起案卷,转身往书房走。

谢扶霜跟在我身后,问:“陆大人,第一桩案子,打算从哪里查起?”

我听见这个称呼,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了。

“从最不该出现的那枚印查起。”

雪后的日光落在书案上,明亮得近乎刺眼。我铺开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往后余生,我不再是谁的垫脚石,也不再是谁的遮羞布。

我只是陆怀川。

前路虽远,但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