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事像刀回

墨悠扬 2147字 2026-06-12 18:06:32
寿宴之后,侯府里看我的眼神变得更微妙。

从前他们觉得我是被世子厌弃又死缠烂打的前妻,如今我当众说清自己并非复归侯府,倒叫那些看热闹的人一时摸不准我的心思。有人觉得我嘴硬,有人觉得我是在拿乔,只有秦嬷嬷知道,我是真的不想再回头了。

那日晚间,谢承砚又来了一趟客院。

他站在廊下,身上披着玄色外袍,灯影落在他眉眼间,竟显出几分疲惫。我从屋里出来时,他看了我许久,才低声问:“你一定要把话说得那样绝吗?”

我没有请他进屋,只站在门槛内看着他:“世子觉得哪一句不妥?”

他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压抑:“阿梨是我的女儿,你回侯府也是为了她入族谱。既然如此,旁人说几句闲话,你何必急着撇清?你这样做,只会让阿梨以后处境更尴尬。”

我忽然笑了。

从前我最怕听他说“为了阿梨”。因为每当他用这个理由开口,最后退让的人总是我。为了阿梨要有一个完整的家,所以我该忍柳惜柔住进侯府;为了阿梨不要被人议论,所以我该维持侯府体面;为了阿梨有父亲庇护,所以我该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可这些年真正陪阿梨挨饿受冻、抱着她在医馆外排队、半夜给她熬药的人,从来不是他。

“世子若真怕阿梨尴尬,寿宴上就该否认柳姑娘是侯府女主人,而不是等我说完之后,再来怪我撇清得太快。”

谢承砚脸色微变,似乎想辩解,却又没有立刻开口。

我转身欲回屋,他忽然叫住我:“苏绾宁,当年的事,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这句话像一枚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我以为早已结痂的地方。

我停下脚步,许久才回头看他。夜风穿过庭中老槐,吹得灯笼微微晃动。他站在昏黄光影里,眉目仍是我年少时喜欢过的模样。那时他也曾鲜衣怒马,也曾在我父亲面前郑重承诺,说此生绝不负我。

我曾信得那样认真。

柳惜柔刚回京那年,我其实并不讨厌她。她寡居,带着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子,进府时整个人瘦得像一枝随时会折的柳。谢承砚对我说,她母亲临终前托他照拂这个表妹,若侯府不管,她们母子怕是活不下去。

那时我刚生下阿梨不久,心软得厉害,听不得孤儿寡母四个字。我让人替柳惜柔收拾院子,给她拨丫鬟,又从自己的嫁妆里取了料子给元宝做衣裳。她拉着我的手哭,说这辈子都会记得我的恩情。

可后来,所有恩情都成了她刺向我的刀。

阿梨三岁生辰那日,谢承砚答应陪她去放河灯。小姑娘从早上就开始等,穿着我新做的小裙子,抱着兔子布偶坐在门口,一遍遍问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黄昏时谢承砚终于来了,却还没进门,便被柳惜柔派来的丫鬟叫走,说元宝不慎跌进池边,吓得直哭,只要世子过去哄。

我还记得阿梨那天的眼神。她没有哭,只抱着布偶站在门边,看着谢承砚转身离开。等他的背影彻底不见,她才小声问我:“娘,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抱着她说不是,可连我自己都不信。

再后来,我父亲的布行出了事。一批送往北地的绸缎在半路被扣,合作多年的商队突然翻脸,铺面周转不开,父亲急得几夜没睡。我去求谢承砚帮忙,他却皱眉说商贾之事牵扯太深,侯府不好插手,还说我父亲这些年借着侯府名声做生意,早该收敛些。

那是他第一次让我觉得,原来我身后的苏家,在他眼里并不体面。

我不死心,仍想着夫妻一场,他总会念几分旧情。可那段时日,柳惜柔恰好又病了。她一会儿心口疼,一会儿夜里惊梦,谢承砚日日往她院中跑。我怀着第二个孩子,身子本就不好,却常常等他等到夜深。

最冷的那一夜,我听说父亲被债主堵在铺子里,一时急得腹痛,便让人去找谢承砚。回话的人说世子在柳姑娘院里,元宝高热不退,不许旁人打扰。

我撑着身子亲自去了,却被守门婆子拦在院外。雨下得很大,伞被风吹翻,我扶着墙站了许久,最后听见里面传来柳惜柔低低的哭声。她说自己不该拖累世子,说姐姐一定又要误会了。

谢承砚的声音隔着雨幕传出来,低沉又温和:“她若连这点事都容不下,便是她不懂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冷。

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听雪院的,只记得裙摆湿透,腹中一阵阵坠痛。秦嬷嬷吓得脸色惨白,连夜请了大夫。孩子没能保住。那是一个还没来得及让我知道性别的孩子,他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第二日谢承砚来时,我躺在床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他站在榻前,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昨夜元宝病得厉害,我脱不开身。”

我看着他,忽然问:“谢承砚,我们和离吧。”

他愣了片刻,随即冷笑,说我除了拿和离威胁他,还会什么。

我没有威胁他。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只是当年的我还太软弱。和离后苏家接连出事,父亲病倒,铺子被封,我带着阿梨搬出京中旧宅,才知道离开一个男人容易,撑起一条生路有多难。最难的时候,我把母亲留给我的玉镯当了,只为给阿梨买一副退热药。

那些日子,我没有时间恨谢承砚。我只是忙着活下去。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问我是不是还怨他。

我看着他,轻声道:“怨过。”

谢承砚的喉结动了动。

我又说:“不过现在不怨了。”

他的眼神微微一亮,像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却平静地补完后半句:“因为怨一个人,也要花心力。我现在的心力,只够给阿梨铺路,给苏家讨账。”

那一点亮色瞬间从他眼里褪去。

我转身进屋,关门之前,听见他在身后低声说:“当年我不知道你小产是因为那夜。”

我扶着门框,指尖慢慢收紧。过了许久,我才回头看他。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可我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委屈,只觉得疲倦。

旧事像刀,割过我一次就够了。我不会再亲手把刀递回他手里,让他重新伤我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