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春山不渡旧人

ss细雨 1942字 2026-06-11 15:36:27
和离文书落定后,我搬出了安远侯府。

嫁妆归还得比我想象中顺利。谢怀钧没有再拖,也没有讨价还价,甚至将侯府折赔的银票一并送到女医署,说若我还缺什么,可以随时派人去取。青穗听完冷笑,说从前要一支属于我的玉簪都难,如今倒是大方得像个散财童子。

我没有接那句玩笑。

迟来的补偿,终究只是补偿。它填得平账册,却填不回那些年夜里等不到人的空寂,也填不回我一次次被迫让位时碎掉的尊严。

我用拿回来的银子,在东市后街买下一座两进小院。院子不算大,胜在清静,前头可做诊堂,后院可晒药材。长公主听说后,亲自题了“春山医馆”四字,又准我每月从女医署抽出几日,专为民间女子看诊。

医馆开张那日,天光很好。

青穗忙前忙后,把门口的药牌擦了三遍。祖母从城外庄子赶来,摸着门框看了许久,眼眶微红,却只说了一句:“你父亲若还在,必定高兴。”

我扶她进内堂,心里也有些发酸。

裴砚行来得最晚。他提着一块匾,匾额用黑布盖着,进门便嫌弃我院中药架摆得不够通风,又说前堂诊桌离窗太近,冬日容易受寒。青穗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我却忍不住笑了。

“裴医正今日是来贺喜,还是来挑刺?”

他将匾额放下,掀开黑布,上面写着四个字:愿君自由。

字迹锋利,收笔却极稳。

我怔了一下。

裴砚行移开视线,像是随口道:“长公主题的是门匾,这个挂在内堂。医者救人,也别总忘了救自己。”

青穗在一旁憋笑,祖母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只当没看见,让人把匾收好,转身继续招呼病患。

第一日来看诊的人比想象中多。有人是冲着女医署的名头来,有人是听说我与侯府和离后好奇,也有人只是想看看,一个被夫家逼到公堂的女子,究竟是不是真能重新立起来。我没有解释,只一一把脉、开方、写医嘱。等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谢怀钧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站在医馆门外,身上没有佩刀,也没有带随从。几日不见,他瘦了许多,眼下有淡淡青色,像是许久没有睡好。他看着门上新挂的春山医馆四字,许久才迈步进来。

青穗脸色一沉,正要拦,我抬手止住她。

“世子有事?”

他听见这个称呼,眼神颤了一下。

“别这样叫我。”他说,“清芜,我今日来,只想同你说几句话。”

我示意青穗先带祖母去后院,自己留在前堂。药炉上煨着一锅安神汤,淡淡药香散开,倒比侯府那些熏香让人舒服许多。

谢怀钧看着我,喉结滚了滚:“柳如霜被送去别院了,陆书生也受了罚。母亲病了一场,如今总算想明白了,她让我来同你说一声,对不住。”

我没有接话。

他低声道:“侯府欠你的,我都会还。若你愿意,我可以辞了副统领之职,也可以搬出侯府。清芜,只要你肯回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若是从前,听见他愿意为我退让,我大概会哭。会觉得多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回响,会拼命说服自己,他还是爱我的,只是醒得太晚。可如今我看着他,只觉得他像一个终于输光赌注的人,忽然想起最初被他抵出去的那件珍宝。

“谢怀钧,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和离吗?”

他看着我,眼底隐隐发红。

我轻声道:“不是因为柳如霜,也不是因为那封假遗信。是因为你每一次都看见我疼,却每一次都选择让我忍。你如今后悔,不是因为你终于懂得珍惜我,而是因为你发现,我真的不会再忍了。”

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不是的。”他声音发哑,“我只是……我只是那时太自负。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走,以为我们之间经历过那么多,不会被这些事毁掉。”

“所以你才敢毁。”

这句话落下,他像被狠狠刺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

我转身从柜上取下一包药,放到他面前:“侯夫人旧疾未愈,这药照方煎服七日。往后若还需诊治,可以让府中管事按规矩递帖子。除此之外,世子不要再来了。”

谢怀钧没有接那包药,只看着我,眼神近乎哀求。

“清芜,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门外暮色沉沉,春山医馆的灯一盏盏亮起。街上有人牵着孩子走过,远处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烟火气热热闹闹地漫进来。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怀钧也曾在这样的人间烟火里替我买过一盏兔子灯,说往后每年都陪我看。

可后来,是他亲手把那盏灯给了别人。

我看向他,语气平和:“没有了。”

谢怀钧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他站了许久,终于拿起那包药,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还想记住什么,又像终于明白,有些门一旦关上,便不是低头认错就能再推开的。

我没有送他。

夜风吹动门口药幡,春山医馆四个字在灯下格外清晰。裴砚行不知何时从后院出来,倚在门边看我。

“舍得?”

我笑了笑:“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挑眉:“七年旧情。”

我望着谢怀钧消失的街角,心里平静得像一池无风的水。

“旧情若要我舍掉自己,便不值得留。”

裴砚行低笑一声,没有再问,只将一盏热茶递到我手边。

我接过茶,转身看向灯火通明的医馆。前堂药柜新漆未干,内堂匾额还没挂稳,后院药架上空空荡荡,一切都像刚刚开始。可我知道,这一次,我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退路,也不是谁的体面。

我是沈清芜。

春山在前,旧人不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