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讼师入局

紫罗兰的梦 2609字 2026-06-11 15:34:54
我到清平巷时,天色刚过午后。

裴宅不大,门前种着两株青竹,门环擦得很亮,瞧着不像寻常讼师宅邸,倒像某个落魄书生的清修处。只是门房听见我的名字后,并未多问,立刻引我入内,像是早就得了吩咐。

裴昀在书房见我。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袍,袖口沾了些墨迹,案上堆着厚厚几摞卷宗。他生得清瘦,眉眼却锋利,抬眸看人时,总像能一眼看穿旁人话里藏着的缝隙。多年不见,我对他的印象还停在父亲书房外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上,如今再见,他已成了京中人人都知道的裴讼师。

他起身向我行了一礼,语气平稳:“沈姑娘。”

我还了一礼,将带来的契纸和账册放在他案上:“裴公子,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帮我看一桩旧契。”

裴昀没有寒暄,只低头翻看那些文书。他看得很快,却极仔细,每翻过一页,指尖都会在关键处轻轻停一瞬。青芜站在我身后,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他下一句话便能定我们的生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最后,裴昀将最上面的那张修缮约书抽出来,抬眼看我:“沈姑娘,你这是要搬家,还是要剥她一层皮?”

我望着他,淡声道:“我只是拿回我的东西。”

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却不是嘲笑,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他把契纸推回我面前,道:“这份契书写得很清楚,立契之人、见证之人、添置之物、拆卸之权都有。只要里正朱印为真,周氏当年的画押也能对得上,你便有权将你私产拆走。”

青芜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裴昀却又道:“但有权拆,不等于能顺顺当当地拆。”

我问:“裴公子的意思是?”

“沈家不会认。”他将契纸边角压平,声音淡淡的,“尤其是等周氏发现院子真被拆空之后,她必定会说你毁坏祖宅、忤逆长辈、恶意搅乱婚事。到那时,沈家族老未必看契纸,他们会先看热闹,看名声,看谁哭得更像受害者。”

这话说得直白,青芜脸色立刻沉下来。

我却不觉得意外。周氏最擅长的便是如此,她欺负人时说一家人不必算清,等旁人反击时,她又会把亲情、规矩、脸面一并抬出来压人。若我只是悄悄拆了东西,她有一百种办法把自己说成受害者。

我低头看着案上的账册:“所以我来找你。”

裴昀看了我片刻,眼神里多了一分很轻的审视:“沈姑娘想做到什么地步?”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风过竹叶,发出沙沙细响。我想起周氏坐在凤栖院里说“女孩子家最要紧的是懂事”,想起沈玉娇指着我母亲留下的梅树说晦气,也想起郑衡那句“勉强配得上”。他们都以为我会退,因为我退了太多年。

我说:“我要她们亲眼看见,凤栖院离了我的东西,还剩什么。”

裴昀沉默一瞬,忽然笑了。他笑起来时,眉眼中的锋利淡了些,却更显得不好招惹:“令尊当年教我看账,说账目最妙之处,不在记花了多少银子,而在告诉别人,什么东西从来不是他的。如今看来,沈姑娘得了令尊真传。”

提到父亲,我心口微微一涩,却没有接话。

裴昀很快敛了笑意,从案旁取出一张空白纸,蘸墨写下几行字:“第一,拆卸时必须请当年修缮的匠人来,至少也要请能验看旧工的新匠人。第二,每拆一处,都要列明原物名称、位置、归属,并由匠人签字画押。第三,里正需在场,最好再请两名邻近宅院的见证人。第四,不许损坏原本属于沈家的屋梁、承重墙、旧砖基和门楣,一旦伤了这些,周氏便有文章可做。”

他写一句,青芜便记一句,神情比在佛前抄经还虔诚。

我问:“若周氏中途阻拦呢?”

裴昀将笔搁下:“她会阻拦,但不能让她在你院中闹起来。你要提前把话递出去,就说你依照契书搬离私产,请里正见证。她若敢当着里正和匠人强拦,便是她不认契。她若不认契,你便可去衙门请官判。周氏要的是沈玉娇体面出嫁,她最怕事情闹到官面上。”

我慢慢点头,心里那张原本只有轮廓的网,终于变得清晰。

裴昀又看向我:“还有一事。你最好让周氏自己把三日搬离的话再说一遍,越多人听见越好。这样日后她再说你无故拆院,便站不住脚。”

我想起今日一早,周氏已派婆子到几处亲戚家递话,说凤栖院要给沈玉娇做婚院,三日后请人来添妆赏院。她大约是怕我反悔,才急着把事情传出去,想用众人的目光逼我让路。却不知道,她每多说一句,便是在替我把她自己的退路堵死一寸。

我起身向裴昀行礼:“此事劳烦裴公子。”

裴昀没有避开,只在我直起身时,忽然道:“沈姑娘,我帮你,不只是因令尊旧恩。”

我看向他。

他坐在案后,目光很静:“这些年我替人打过不少契争,见过太多人仗着亲缘、身份和脸面,夺旁人财物时理直气壮。可许多人到了最后,明明握着契纸,却因一句‘家丑不可外扬’忍下去。你若真要把账算清,我愿做这个见证。”

他说得并不热烈,却让人莫名安心。

我垂眸道:“我不会半途而废。”

“那便好。”裴昀把整理好的纸页交给我,语气又恢复了寻常的冷淡,“明日辰时,我会带里正去凤栖院。至于匠人,沈姑娘既已去请,便让他们带足工具。若要拆,就拆得干净些,免得有些人总觉得别人的东西天生该留给她。”

青芜听得眼睛发亮,若不是顾着礼数,怕是当场就要拍手叫好。

离开清平巷时,雪后天光正好,马车轱辘碾过湿冷的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青芜抱着文书坐在我身旁,先是憋着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姑娘,裴公子瞧着冷冰冰的,说话倒是很解气。”

我掀起车帘,看着街边铺子门前挂着的红绸。快过年了,满城都热闹,唯独我心里像刚被冷水洗过,清醒得厉害。

“他不是解气。”我说,“他只是知道,规矩若只用来压好人,便不配叫规矩。”

马车驶回沈府时,前院正忙着给沈玉娇的添妆宴扎彩棚。红灯笼一盏盏挂起来,婆子丫鬟来回奔走,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有人瞧见我的车,眼神闪了闪,很快又低头继续忙活。

她们大概都已经知道,凤栖院要归沈玉娇了。

我下车时,正好看见周氏身边的刘嬷嬷站在廊下指挥人搬东西。她瞧见我,皮笑肉不笑地道:“姑娘回来得巧,夫人还说让您抓紧些,别到后日郑家来人时还乱着。”

我停下脚步,望着她问:“伯母让嬷嬷传的,是三日之内我必须搬出凤栖院,对吗?”

刘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姑娘怎么还问这个?自然是了。夫人都同亲戚们说好了,凤栖院要给表姑娘做婚院,您识大体,想来也不会叫夫人为难。”

廊下几个丫鬟婆子都听见了这话,纷纷低头装忙。

我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凤栖院后,我让青芜把那句话也记进册子里。她写完后,抬头看我,眼中再没了昨日的慌乱,反倒有一种隐秘的兴奋。

我看着窗外那一院尚且完整的雅致,轻声道:“从明日开始,凤栖院就要变回它原来的样子了。”

青芜问:“姑娘会舍不得吗?”

我想了想,道:“会。”

她一怔。

我抬手抚过身旁的紫檀书架,指尖滑过那些熟悉的纹路,声音很轻,却很稳:“可舍不得,也不能便宜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