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宫宴毒疮起

墨鱼丸 1813字 2026-06-10 18:41:46
礼部侍郎府的小公子退热后,侍郎夫人写下的那份病案,很快成了医棚里最要紧的一页纸。

沈霁川将它夹进册中,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陆怀瑾误补,热邪内闭,幸改方得解。我看见时没有拦他,只让他把字写得再端正些。证据这东西,既然要留给日后的人看,就不能像怨气,要像刀,藏在鞘里时安静,出鞘时见血。

只是我没想到,这把刀还没等到我亲手拔出来,宫里便先出了事。

那日是皇后寿宴,宫中设宴,京城有头有脸的贵眷几乎都去了。破巷离皇城远,本与那场富贵热闹没什么关系。我照常坐诊到黄昏,刚替一个摔伤腿的老汉包好夹板,巷口便疾奔来一名小太监。他跑得鞋袜都湿透了,进门时差点跌倒,扶着门框喘了好久,才把太医院令牌递到我面前。

“柳女医,韩院判请你入宫。”

阿桑正在分药,闻言脸色立刻沉下来:“他们从前怎么赶你的,如今怎么还有脸来请?”

小太监涨红了脸,低声道:“宫宴上好些贵人忽然发热起疹,陆医官开了方子,却越治越重。韩院判说,请柳女医速去救急。”

我垂眼看着那块令牌,忽然想起自己被逐出宫门那夜,韩院判也是这样站在高处,用同一座宫城的规矩,把我推出风雪。如今风雪还没化干净,他们倒记起我会看病了。

我问:“是请我回去顶罪,还是请我回去救人?”

小太监脸色白了白,不敢答话。

屋里的人都看着我。阿桑眼里有不平,沈霁川皱着眉,周满儿抱着药筐,小声嘀咕说宫里的人最会欺负人。我知道他们盼我拒绝,因为我受过的羞辱,谁都没有忘。

可宫里不只有贵人。

那里也有守门的禁卫、传话的小太监、端水的宫女、彻夜熬药的杂役。他们无权无势,若真是疫病,最先死的不会是坐在高位上的人,而是这些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下的人。

我起身取药箱,对阿桑道:“备银针、净布、艾绒,再取三包轻清解表的药。沈霁川,你随我入宫记案。周满儿留下守棚,任何来路不明的药材都不要收。”

阿桑急道:“柳女医,他们若再冤你呢?”

我系紧药箱带子,声音很稳:“那就让他们当着更多人的面冤。”

入宫的路比那夜更长。宫道两旁灯火通明,却没有寿宴该有的欢声,反倒处处透着压抑的慌乱。小太监领我进偏殿时,里头药味、脂粉味、呕吐后的酸腐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胸口发闷。

几十位贵眷被安置在屏风后,有人高热不退,有人满脸红疹,有人抓破了手臂,血珠渗在华贵衣袖上。宫女们吓得不敢哭,只能一盆盆换水。陆怀瑾站在正中,脸色难看,却还强撑着体面。

韩院判一看见我,像抓住救命绳:“扶蘅,你快来看看。”

我没有应他,只走到最近的一位病人旁边,翻看她眼睑,又看舌苔。舌红苔黄,疹色浮赤,脉象数而躁。再看旁边几人,症状相近,却又不像寻常食毒。

我问:“她们宴上吃了什么?”

宫人立刻呈上菜单。燕窝、人参鸡汤、药膳糕、蜜炙甘草饮,全是滋补之物。我指尖停在人参鸡汤上,眉心慢慢皱起。

“谁开的药膳方?”

陆怀瑾冷声道:“是我。寿宴劳神,贵人们体虚,用些补药有何不妥?”

我看向他:“若只是体虚,自然无妨。可她们体内热毒已起,你再以温补药推一把,便是把火封进皮肉里。”

陆怀瑾面色一变:“荒唐。她们分明是中毒,清毒即可。”

“清毒?”我拿起桌上他的方子看了一眼,几味苦寒药下得又重又急,“你连毒从何来、热从何起都没辨清,就敢重寒直折。难怪有人开始吐血。”

屏风后传来一声惊呼,像是印证了我的话。

韩院判急得额角冒汗:“那依你看,该如何?”

我深吸一口气,把方子压在桌上:“停掉陆怀瑾的清毒圣方。先分轻重,重症者银针泄热,轻症者透表散邪,所有人禁用参汤、鹿茸、温补药膳。还有,把今日药膳用过的参片、茯苓、甘草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再动。”

陆怀瑾怒道:“柳扶蘅,你不过一个被逐出太医院的罪医,凭什么指挥正署?”

我看着他,缓缓道:“凭你治的人正在恶化,而我还知道怎么救。”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

韩院判最终咬牙点头,让宫人照办。我知道他不是信我,他只是怕死人。可眼下无妨,只要药能送进病人口中,旁的账可以以后再算。

我忙了一夜。银针消毒,分症开方,改换药膳,查验残汤。沈霁川在角落里飞快记录,写到手指僵硬也不敢停。到天快亮时,第一批病人的高热终于压了下去,红疹也不再蔓延。

韩院判长长松了一口气,几乎瘫坐在椅上。

可我没有松气。

因为我在封存的药膳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潮霉味。那味道很淡,被蜜和香料遮着,却瞒不过我的鼻子,也瞒不过曾经翻看过崔家药仓的记忆。

我看向祁少衍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外的身影,低声道:“不是普通中毒。”

他走近一步,目光沉下去。

我把那片参片放到他掌心。

“是劣药催出来的温疫。若源头不查,宫里压下去,城中也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