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当众还我名

大是大非333 2043字 2026-06-10 18:40:10
我踏进医署时,所有人都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

后库方向一片狼藉,焦黑的木梁被临时支住,地上还残着药炉炸裂后溅出的铜片。两个医工躺在偏房,脸色灰青,是吸入毒烟后的症状。诊室里更乱,世子和老王爷分别安置在两间相邻的内室,中间隔着一道屏风,方便医官往来照看。可这所谓照看,不过是一群人围着两盏快要熄灭的灯,不知该先护哪一盏。

我先去了世子房中。

他躺在榻上,脸色白中泛青,唇边还残着黑血。脉象虚浮,毒气不散,心脉却因先前乱用温补药而被逼得发热。秦令仪为了稳妥,不敢攻毒,又怕世子撑不住,便用了温补护元的方子。她以为那是护命,实则是把毒气困在心口,像给一间着火的屋子关上门窗。

我收回手,问:“他昨夜用了什么药?”

药童捧着册子过来,手抖得厉害:“回姑娘,用过参汤、安神丸、玉露饮,还有秦掌药开的护元散。”

许慎医官在旁低声道:“老夫劝过不可再补,可秦姑娘说世子虚弱,若不护元,恐怕撑不到宫中太医来。”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此刻追问谁说过什么没有用,病人的脉不会因为争辩变好。

“停掉所有温补药。开窗半寸,撤掉厚被,只留薄衾。阿箬,取银盆温水,擦手足心。许医官,备白茅根、赤芍、黄芩、丹皮,先煎一盏清肺化毒汤。”

众人立刻动起来。那种久违的秩序,像冷水入沸锅,一点点压住了慌乱。阿箬动作最快,已经端水进来。药童跑去药房时,差点撞上门框,却没人再像先前那样停下等层层核准。

我又转去老王爷房中。

老王爷的情形比世子更糟。他年岁大,旧疾缠身,如今高热不退,胸前黑斑已经漫过锁骨,呼吸又沉又急。毒烟入肺,加上疑似疫毒侵体,若只按普通中毒医治,必然不够。可若当成疫病大肆用寒凉,又会损他本就虚弱的根基。

我俯身查看黑斑边缘,指尖轻轻一按,颜色回得极慢。随后我凑近他袖口,闻到一股极淡的沉香味。那香味被药气和毒烟掩盖得很深,若不是我从小辨药,几乎察觉不到。

我心口微沉。

这不是单纯毒烟,也不是寻常疫病。有人在老王爷身边用过毒香,药炉炸裂只是把病势彻底催开了。换句话说,就算秦令仪不动药炉,老王爷也迟早会倒,只是不会这样快。

许慎医官跟进来,见我脸色不对,低声问:“姜姑娘,可是老王爷不好?”

我看了一眼屋内众人,暂时没有说出毒香的事。“先保命。老王爷不可猛攻,用半剂清毒汤入肺,再以三针护心。药炉不能用了,改用小铜盏蒸药气。所有接触过老王爷衣物的人,立刻换衣净手,单独隔开。”

我一边说,一边取出针囊。银针铺开时,屋内原本压抑的哭声慢慢停了。许多人见过我施针,也有人只听过传言。此刻他们看着我的手,像看着最后一根能拉住命的线。

第一针落在膻中,第二针落在内关,第三针封住心脉外泄之势。老王爷喉间发出沉沉一声,原本急促的呼吸缓了半息。屋内众人神色微变,许慎医官更是眼眶一红,低声道:“脉回了一点。”

“还不够。”我说,“去查老王爷今日穿过的衣物、用过的香炉、喝过的水。不要惊动外院,只交给王爷亲卫。”

许慎医官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发白地点头。

从老王爷房中出来,萧承宴正站在廊下。他似乎想上前问话,又碍于我先前的命令不敢入内,只能焦躁地等着。见我出来,他立刻道:“月澜,世子和老王爷怎么样?我父亲方才也被王爷召去了前庭,他说若需要萧家调人……”

“用不着。”我打断他,“你去传话,让王爷封锁医署后库,任何人不得靠近药炉残片。再让亲卫查香炉,尤其是陆夫人院中和世子房中近三日送来的香。”

萧承宴脸色一变:“香?你怀疑有人下毒?”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时候任何一句未经证实的话都可能打草惊蛇。可他的反应比我预想中更快,快得像不是震惊,而是先一步被某个可能刺中了。

他还想追问,我已经越过他回了世子房中。

清肺化毒汤送来后,我亲自试了药气,确认火候无误,才让人一点点喂下去。世子一开始吞不进,阿箬急得满头汗。我以银针轻刺他颌下穴位,他喉结终于动了动,半盏药缓缓入腹。不到一刻钟,他忽然侧身吐出一大口黑血,屋内婢女吓得惊呼,却被我抬手止住。

“别慌,这是毒血。继续擦手足,备温水。”

黑血吐出后,他的唇色反而淡了些。脉象仍弱,却不再乱冲。众人像从死水里看见一点波纹,眼神都活了过来。

可我没有松懈。世子只是暂时稳住,真正危险的是老王爷。若毒香之事属实,便说明肃王府里有人要的不是一场误诊,而是两条最要紧的命。

未时三刻,肃王亲自来了医署。他看见世子气息稍稳,脸上的沉郁终于松动一分。可我走到他面前,只低声说了一句话:“王爷,老王爷不是单纯病发,也不是只被药炉毒烟所伤。”

肃王眼神骤沉:“你说什么?”

我将方才闻到的沉香味、黑斑走向、脉象异常一一说清。肃王听完,脸色比先前药炉炸裂时还要难看。半晌后,他沉声道:“此事若属实,本王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是给我交代。”我抬眼看他,“是给老王爷和世子交代。”

肃王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发怒,只对身后亲卫道:“查。”

亲卫领命而去。医署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廊下灯笼来回摇晃。我站在门边,看着混乱的王府一点点被更深的阴影笼住,心里很清楚,今日的局面,已经不只是医署争权,也不只是秦令仪无能。

真正藏在暗处的人,才刚刚露出一点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