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药炉炸裂

大是大非333 2232字 2026-06-10 18:40:09
阿箬回府后,整整两个时辰没有消息。

我在城南小院里把父亲留下的针谱翻了一遍,又一页页合上。窗外天色阴沉,像要落雨,院墙边的药草被风吹得伏低。我明明坐在自己的屋中,却能想象出肃王府医署此刻的情形:秦令仪披着那身干净医袍站在药炉前,陆夫人在旁压着众人闭嘴,许慎医官攥着我的纸条想拦,却被一句“姜月澜已非掌药”堵回去。

他们若肯听一句,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申时刚过,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我院门外。门被拍得发颤,我打开门,看见阿箬站在门外,脸上沾着灰,发髻散了半边,眼睛红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像是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全:“姑娘,药炉……炸了。”

我扶住她的手腕,把她带进屋里。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喝了半盏热水才勉强缓过来。她说她拿着我的纸条去找许慎医官,许慎医官当即变了脸色,冲去后库阻止秦令仪。可陆夫人就在场,听说纸条是我写的,反倒冷笑,说我人都离府了,还要借一张纸搅乱医署,分明是见不得秦令仪立功。

秦令仪也不肯停。她当着众人的面说,西域药炉不过是外邦巧器,原理无非火候药性,哪里有我说得那么玄乎。她还说,我从前把药炉说得神神秘秘,只是为了让王府离不开我。

“许医官跪下求她别开炉盖,姑娘,许医官真的跪下了。”阿箬声音哽住,“可陆夫人说他老糊涂,竟被一个煎药婢吓破胆。秦掌药为了证明自己没错,亲手拨开了烈火眼,还把玄蛇根提前投了进去。”

我闭了闭眼,已经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玄蛇根入烈火,毒气会先在炉腹里积成青烟。若不开炉盖,还有机会等火势自然散下,再用冷槽泄气。可秦令仪若为了查看药色强行开盖,火眼与药气一撞,炉心必裂。

阿箬继续说:“一开始只是炉身发青,秦掌药还说那是药气成形。后来炉腹里传出怪响,许医官让所有人退开,她不肯,反而骂人胆小。再后来,炉盖自己弹了起来,青烟一下冲出来,熏倒了两个医工。秦掌药慌了,拿铁钩去压炉盖,结果火眼炸开,半间后库都烧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姑娘,药炉裂了,炉心全黑了。老王爷闻了毒烟,病得更重,世子也又昏过去了。府里现在乱成一团,肃王爷亲自去了医署,陆夫人和秦掌药都跪在地上,没人敢说话。”

我静静听着,心里没有半分痛快。那座药炉是我一点点调出来的,像一匹脾气暴烈的马,认准了火候便能奔命,稍有错手就会反噬。它不只是王府的贵物,也曾是我救人时最锋利的一把刀。如今刀被不懂的人强行握住,伤的却是无辜病人和医工。

阿箬小声问:“姑娘,您要回去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屋外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檐下青砖上,声音很轻。肃王府迟早会来请我,这是我早就料到的。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会把局面败坏得这样快,也这样狠。

傍晚时,第二拨人到了。

这一次来的是肃王府的副管家,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卫。他不敢像先前的小管事那样倨傲,站在门外便拱手行礼:“姜姑娘,王爷请您回府一趟。”

我站在门内,问:“以什么身份?”

副管家一怔,随即低下头:“自然是请姑娘回去救人。”

“我已经不是掌药女官,也无权入诊室。陆夫人昨日才说过,我擅自施针,惊扰贵体,险些酿成大祸。如今让我回去,是要我继续酿祸吗?”

副管家的脸色发白。他大约也知道这些话不好接,只能硬着头皮说:“王爷已经动怒,正在彻查此事。世子和老王爷危在旦夕,还请姑娘以人命为重。”

我看着他,心中那根弦终究绷紧了些。人命为重,这四个字他们终于想起来了。只是从前我把人命放在规矩前面时,他们说我有罪;如今他们被规矩困住,才来求我越过那道门。

“我要见肃王亲笔文书。”我说,“不是口信,不是管家来请。我要王爷明明白白写下,请我以医者身份回府救治,救治期间,任何人不得干预。”

副管家脸色变了变:“姜姑娘,这……”

“做不到,就请回。”

我关上院门,没再给他劝说的机会。阿箬站在我身后,紧张得不敢出声。我知道自己此刻显得冷硬,可若不在回府前把话说清楚,我一脚踏进肃王府,便又会被他们拖回那张早铺好的罪网上。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第三拨人终于到了。

这一次,马车停在门外,车帘掀开,下来的人是萧承宴。

雨势渐大,他没有撑伞,衣肩很快湿了一片。他站在院门前看我,眼底有疲惫,也有压不住的焦躁。几日不见,他像被人狠狠抽去了从容,连声音都哑了些。

“月澜,别闹了。”他说,“世子快不行了,老王爷也病得很重。只要你现在跟我回去,之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几乎笑出声来。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竟还觉得是他在宽恕我。

“萧承宴,我不需要你既往不咎。”

他脸色一僵,随即放低了声音:“我知道你怨我,可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王府若出事,我父亲也会受牵连,我的前程也会毁。你曾经说过,会与我同舟共济。如今我真的需要你,你就不能为我想一次吗?”

我隔着雨幕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他来求我,却仍把世子和老王爷的命放在他的前程之后。他口口声声说需要我,可需要的不是姜月澜这个人,而是一个能替他堵住窟窿、保住脸面的工具。

“我可以回去。”我说,“但不是因为你。”

他眼底一亮,刚要开口,我便继续道:“我要肃王亲笔文书,要陆夫人和秦令仪当众承认误我、辱我、夺我职权。我要恢复医籍,救治期间无人干预。若这些做不到,你们另请高明。”

萧承宴震惊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月澜,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计较这些?”

“是。”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他们当众踩碎我的清白,如今要我回去救命,就该当众把它捡起来。”

雨声骤然大了。萧承宴站在门外,脸色白得难看。我关上门前,看见他握紧了拳,却没有再说一句让我回头的话。因为他终于明白,这一次,我不是在等他哄,也不是在等他给台阶。

我是要他们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