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纸上神医
秦令仪接任掌药女官后的第三日，医署门口便挂出了一块新木牌。
木牌上墨迹未干，写着“新医规十六条”。凡入诊室者，先报病名、再录脉象、三人核对方可下药；凡遇急症，需先查祖方出处，不得凭经验擅断；凡药童回话，必须使用正名，不得再说什么“心口疼”“喘不上气”这等粗鄙俗语，须改作“胸阳郁闭”“气机不畅”。
阿箬站在木牌前看了半晌，脸都皱成一团。她回药庐时，忍不住学给我听：“姑娘，秦掌药还说，往后煎药也要先写火候记录，从药材入罐到起汤，每一刻都要标清楚。若是贵人急着用药，也得先等文书齐全。”
我正挑拣晒干的紫苏叶，闻言只把叶片中混进去的碎草拣出来，淡淡道：“她既然喜欢文书，便让她写。”
阿箬气得把袖子一卷：“可医署都乱了。今早厨房的周娘子烫伤手背，跑去讨烫伤膏，秦掌药非要问她伤处是热毒灼肤还是火邪侵络，周娘子疼得直哭，她还让人先登记三页。”
我没有接话。秦令仪要立威，自然要先把旧规矩全推翻。她越怕旁人看出她不会临场处置，越要把规矩堆得厚厚的，好像只要每一步都有章可循，便能证明自己稳妥高明。
可人命不是纸上的字，病势也不会等她把漂亮话写完。
午后，西院来人传话，说昨日那个侍卫又有些胸闷，想请医署复诊。我隔着窗看见秦令仪带着两个药童过去，怀里还抱着厚厚一册新脉案。没过多久，那边便传来争执声。许慎医官说侍卫余毒未清，需再用清肺解毒之药，秦令仪却认为昨夜已吐黑血，毒势既去，眼下胸闷只是惊惧过度，应以安神为主。
两人僵持不下时，侍卫突然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阿箬脸色一白，转身就要往外跑。我叫住她，问：“他舌苔什么颜色？”
她怔了怔，知道我不是不管，立刻从门缝往外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发灰，唇边还有点黑。”
“不是惊惧，是残毒回冲。告诉许医官，用白茅根、黄芩、赤芍煎半盏，再以温盐水催吐，不许给他灌安神汤。”
阿箬点头就跑。过了一会儿，西院果然传来一阵混乱，有人喊着侍卫吐了血，又有人叫秦掌药。秦令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怒意：“谁让你们乱用药？安神汤已经备好了，若出了事，谁担责？”
许慎医官难得硬了一回，说：“秦姑娘，病人吐出的是黑血，若方才真灌了安神汤，恐怕就压住毒气了。”
“许医官是在说我诊错了？”秦令仪冷笑一声，“我不过是见你年长，敬你几分，你倒拿旧资历压我。昨夜那侍卫能活，是我翻古方救下的，不是你几句事后诸葛的功劳。”
她这一句话说得很重，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许慎医官大约也明白自己再争无益，便不再出声。侍卫的命稳住后，秦令仪仍让药童把安神汤端了过去，只是剂量减了半碗，对外说自己早有两手准备，许医官不过按她心意补了一味药。
阿箬回来时气得眼眶都红了，低声骂她不要脸。我将挑好的紫苏叶收进药斗里，心里却没有多少意外。秦令仪要的不是救人，她要的是所有人承认她会救人。只要结果没有闹出人命，她便永远有法子把功劳套回自己身上。
傍晚时，医署众人又被召去听训。秦令仪站在堂前，身后挂着她新写的药房规程，语气端庄得像在讲经：“医者最忌各行其是。从今日起，凡诊室用药，必须由我亲自核准。旧药案里有许多不合章法之处，尤其是西域药炉的使用记录，过于简略粗疏。明日我会亲自重启药炉，重新定下火候标准。”
这话一出，医署里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那座西域药炉，平日被单独锁在后库。它能炼急症救命的药气，也能将药性逼得比猛毒还烈。从前我用它时，连许慎医官都只敢在旁递药，不敢碰火眼。秦令仪却像是说起一只寻常砂罐，神色里甚至带着几分矜傲。
我站在药庐门外，隔着半扇墙听见这话，指尖微微一顿。阿箬小声道：“姑娘，她真要动药炉。若出了事……”
“那也是掌药女官的事。”我说。
阿箬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不忍。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出事，怕有人被牵连，怕我明明看见火坑却不伸手。可这座王府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我每伸一次手，他们便多一次理直气壮地把责任推给我。救活了，是王府调度有方；救不活，便是我擅作主张。
夜深后，医署终于安静下来。我坐在药庐里整理剩下的药材，窗外风声很轻。阿箬帮我磨墨，忍了许久，还是问：“姑娘，您真的不怕他们把医署折腾坏吗？”
我看着纸上慢慢晕开的墨色，想起自己刚入王府那一年。那时老王爷旧疾复发，三日不能进食，宫中太医束手无策，是我守了两夜，用针一点点把他从昏沉里唤醒。那之后，肃王妃亲自将掌药女官的腰牌给我，说王府往后信我。
原来信任这东西，给的时候像恩赐，收回去的时候也可以毫不犹豫。
我放下笔，轻声道：“阿箬，不是我想看医署坏。是他们要先明白，规矩不能只用来罚我，也要用来约束他们自己。”
第二日清晨，秦令仪果然命人打开后库，搬出了那座蒙尘的西域药炉。铜炉被擦得锃亮，炉身盘着异兽纹，乍看十分威严。秦令仪站在众人面前，抬手抚过炉盖，像摸着一件终于落入掌中的宝贝。
她不知道，那只宝贝一旦被错手唤醒，最先咬的，便是离它最近的人。
木牌上墨迹未干，写着“新医规十六条”。凡入诊室者，先报病名、再录脉象、三人核对方可下药；凡遇急症，需先查祖方出处，不得凭经验擅断；凡药童回话，必须使用正名，不得再说什么“心口疼”“喘不上气”这等粗鄙俗语，须改作“胸阳郁闭”“气机不畅”。
阿箬站在木牌前看了半晌，脸都皱成一团。她回药庐时，忍不住学给我听：“姑娘，秦掌药还说，往后煎药也要先写火候记录，从药材入罐到起汤，每一刻都要标清楚。若是贵人急着用药，也得先等文书齐全。”
我正挑拣晒干的紫苏叶，闻言只把叶片中混进去的碎草拣出来，淡淡道：“她既然喜欢文书，便让她写。”
阿箬气得把袖子一卷：“可医署都乱了。今早厨房的周娘子烫伤手背，跑去讨烫伤膏，秦掌药非要问她伤处是热毒灼肤还是火邪侵络，周娘子疼得直哭，她还让人先登记三页。”
我没有接话。秦令仪要立威，自然要先把旧规矩全推翻。她越怕旁人看出她不会临场处置，越要把规矩堆得厚厚的，好像只要每一步都有章可循，便能证明自己稳妥高明。
可人命不是纸上的字，病势也不会等她把漂亮话写完。
午后，西院来人传话，说昨日那个侍卫又有些胸闷，想请医署复诊。我隔着窗看见秦令仪带着两个药童过去，怀里还抱着厚厚一册新脉案。没过多久，那边便传来争执声。许慎医官说侍卫余毒未清，需再用清肺解毒之药，秦令仪却认为昨夜已吐黑血，毒势既去，眼下胸闷只是惊惧过度，应以安神为主。
两人僵持不下时，侍卫突然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阿箬脸色一白，转身就要往外跑。我叫住她，问：“他舌苔什么颜色？”
她怔了怔，知道我不是不管，立刻从门缝往外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发灰，唇边还有点黑。”
“不是惊惧，是残毒回冲。告诉许医官，用白茅根、黄芩、赤芍煎半盏，再以温盐水催吐，不许给他灌安神汤。”
阿箬点头就跑。过了一会儿，西院果然传来一阵混乱，有人喊着侍卫吐了血，又有人叫秦掌药。秦令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怒意：“谁让你们乱用药？安神汤已经备好了，若出了事，谁担责？”
许慎医官难得硬了一回，说：“秦姑娘，病人吐出的是黑血，若方才真灌了安神汤，恐怕就压住毒气了。”
“许医官是在说我诊错了？”秦令仪冷笑一声，“我不过是见你年长，敬你几分，你倒拿旧资历压我。昨夜那侍卫能活，是我翻古方救下的，不是你几句事后诸葛的功劳。”
她这一句话说得很重，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许慎医官大约也明白自己再争无益，便不再出声。侍卫的命稳住后，秦令仪仍让药童把安神汤端了过去，只是剂量减了半碗，对外说自己早有两手准备，许医官不过按她心意补了一味药。
阿箬回来时气得眼眶都红了，低声骂她不要脸。我将挑好的紫苏叶收进药斗里，心里却没有多少意外。秦令仪要的不是救人，她要的是所有人承认她会救人。只要结果没有闹出人命，她便永远有法子把功劳套回自己身上。
傍晚时，医署众人又被召去听训。秦令仪站在堂前，身后挂着她新写的药房规程，语气端庄得像在讲经：“医者最忌各行其是。从今日起，凡诊室用药，必须由我亲自核准。旧药案里有许多不合章法之处，尤其是西域药炉的使用记录，过于简略粗疏。明日我会亲自重启药炉，重新定下火候标准。”
这话一出，医署里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那座西域药炉，平日被单独锁在后库。它能炼急症救命的药气，也能将药性逼得比猛毒还烈。从前我用它时，连许慎医官都只敢在旁递药，不敢碰火眼。秦令仪却像是说起一只寻常砂罐，神色里甚至带着几分矜傲。
我站在药庐门外，隔着半扇墙听见这话，指尖微微一顿。阿箬小声道：“姑娘，她真要动药炉。若出了事……”
“那也是掌药女官的事。”我说。
阿箬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不忍。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出事，怕有人被牵连，怕我明明看见火坑却不伸手。可这座王府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我每伸一次手，他们便多一次理直气壮地把责任推给我。救活了，是王府调度有方；救不活，便是我擅作主张。
夜深后，医署终于安静下来。我坐在药庐里整理剩下的药材，窗外风声很轻。阿箬帮我磨墨，忍了许久，还是问：“姑娘，您真的不怕他们把医署折腾坏吗？”
我看着纸上慢慢晕开的墨色，想起自己刚入王府那一年。那时老王爷旧疾复发，三日不能进食，宫中太医束手无策，是我守了两夜，用针一点点把他从昏沉里唤醒。那之后，肃王妃亲自将掌药女官的腰牌给我，说王府往后信我。
原来信任这东西，给的时候像恩赐，收回去的时候也可以毫不犹豫。
我放下笔，轻声道：“阿箬，不是我想看医署坏。是他们要先明白，规矩不能只用来罚我，也要用来约束他们自己。”
第二日清晨，秦令仪果然命人打开后库，搬出了那座蒙尘的西域药炉。铜炉被擦得锃亮，炉身盘着异兽纹，乍看十分威严。秦令仪站在众人面前，抬手抚过炉盖，像摸着一件终于落入掌中的宝贝。
她不知道，那只宝贝一旦被错手唤醒，最先咬的，便是离它最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