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夫君跪地

天翔 2612字 2026-06-09 15:05:25
顾明珠被官差按住时,仍不肯认输。

她发髻散了半边,绛红织金裙拖在地上,方才高高在上的侯府长姐,此刻像一只被掀了笼布的鸟,惊惶、尖利,又不甘心。她挣扎着要扑向我,嘴里反复喊着我是毒妇,说我早有预谋,说我勾结外人毁顾家清名。

我没有躲,只静静看着她。

从前我怕她。怕她在老夫人面前添油加醋,怕她在顾承远耳边说我不懂规矩,怕她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提醒我,我只是一个商户女,能嫁进侯府已是天大的福分。如今她被按在满堂宾客面前,仍旧不明白,毁掉她的不是我,是她自己伸进我墙里的那只手。

老夫人终于坐不住了。

她扶着嬷嬷的手站起来,脸色铁青,声音却仍端着侯府老封君的威严:“今日之事,确有误会。明珠性子急,做事失了分寸,可她是为了顾家门风,并非有意害人。姜氏,你既已嫁入顾家,便该以大局为重,莫要把家事闹到官府面前,让外人看笑话。”

花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我看着老夫人,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过去三年,她总是这样。顾明珠骂我,是为了教我规矩;顾承远冷落我,是因为公务繁忙;侯府动用我的嫁妆,是一家人不该计较。所有委屈只要落到我身上,便都成了家事,成了大局,成了我必须吞下去的东西。

“母亲说这是家事?”我问。

老夫人皱眉:“你还叫我一声母亲,便该知道什么叫体面。明珠做得不对,我自会罚她。你今日让官差入府,已经让顾家颜面扫地,难道还不够吗?”

我轻轻笑了笑:“不够。”

老夫人脸色一变。

我从青梨手中接过一只封好的纸袋,亲手拆开,取出里面几封信:“若只是顾明珠一人做恶,母亲这话或许还能说给旁人听。可这些信,母亲要不要也当众认一认?”

顾明珠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惊恐。老夫人的手指也在一瞬间收紧了佛珠。

我将信递给陆昭宁。陆昭宁展开后,只看一眼,便递给薛老吏和几位族老。最年长的族老读了几行,脸色顿时沉如锅底。

信中写得很清楚。老夫人命顾明珠寿宴当日请族老入席,待画册呈上,便以我失德为由逼我自请下堂。若我不肯,便用姜家商户出身做文章,说我狐媚惑夫、管家不贤、忤逆长辈。至于嫁妆铺契,可由侯府“暂为保管”,免得我带回娘家,害顾家周转不灵。

“周转不灵”四个字,被我念出来时,花厅里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

老夫人的脸终于白了,却仍强撑着道:“这是伪造的!我从未写过这样的信。”

陆昭宁淡声道:“老夫人身边秦嬷嬷已经被请去问话,她亲口承认这些信由她代为传递。信纸出自侯府内库,印泥也是老夫人院中常用的沉朱印。若老夫人坚持说是伪造,大理寺自会请人验字。”

老夫人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顾承远终于冲上前,声音发颤:“月衡,够了。今日已经闹成这样,你还要把母亲也牵扯进来吗?”

我转头看他。这个男人到此刻才开口,却不是问我被窥探三年疼不疼,不是问我看到画册时怕不怕,而是让我够了。

“顾承远,你觉得是我牵扯她?”我问,“还是她本就在局中?”

他嘴唇发白,眼神里有哀求,也有慌乱:“母亲年纪大了,她只是糊涂。长姐也是……她们纵然有错,也是一家人。月衡,我们回去关起门来解决,好不好?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要和离。”我说。

花厅中又是一静。

顾承远像是没听懂,怔怔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放到他面前:“我要与安远侯府二公子顾承远和离。我的嫁妆、铺契、宅契一分不少带走。你与顾家侵害我名节、私窥内室、意图侵占嫁妆,我会另行具状追究。”

顾承远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后退半步,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刀。

“月衡,我们夫妻三年,你真要做到这一步?”他声音嘶哑,“我承认,我没有护好你,是我错了。可你不能因为我姐姐一时糊涂,就连我也不要了。”

我望着他,心中没有波澜,只觉得讽刺:“你姐姐一时糊涂,所以墙上有七处暗孔;你母亲一时糊涂,所以写信逼我交出嫁妆;那你呢?你也是一时糊涂,所以把我院中的钥匙交给她们?”

顾承远整个人僵住。

我继续道:“寿宴前夜,你摸过牡丹花心;半月前,你问我是不是多心;这三年,每次我与顾家争执,你都能恰好知道我说了什么。顾承远,你到现在还想装作自己毫不知情吗?”

顾明珠像是终于抓住了垫背的人,尖声道:“对!钥匙是阿远给我的!是他说姜月衡心思重,怕她背着顾家转移嫁妆。是他让我留意她,是他默许的!”

顾承远猛地看向她,眼中第一次有了恨意:“长姐!”

“你喊我做什么?”顾明珠彻底失控,哭笑着道,“当初你不是也觉得她一个商户女不配掌中馈吗?不是你说她对娘家太好,得看紧些吗?现在出事了,你想把自己摘干净?”

满堂哗然。

顾承远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在了我面前。

他伸手想抓我的裙摆,被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里,狼狈得像个笑话。

“月衡,我错了。”他声音发抖,眼眶竟红了,“我只是怕你看不起顾家,怕你有一日带着嫁妆离开我。我没想毁你,我真的没想。”

我低头看着他。曾经我以为自己若见到他这样求我,一定会心软,会想起新婚时他替我挡过酒,想起雨夜里他给我披过衣,想起那些真假难辨的温柔。可此刻我只觉得疲惫。

“你不是怕我离开你。”我说,“你是怕我不再任你们取用,怕我这个商户女有一日挺直腰,叫你们再也吸不到血。”

顾承远怔怔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我把和离书递到他面前:“签字。”

他摇头,眼泪落下来:“我不签。月衡,我不能没有你。”

“你不是不能没有我。”我平静地道,“你是不能没有姜家的钱,不能没有一个替你粉饰侯府空壳的妻子。”

陆昭宁适时上前,将另一份状纸放到顾承远面前:“顾二公子若不愿和离,姜氏可向官府请求判离。届时今日之事会尽数入案,侯府侵害良籍妇人、私设暗道、构陷夺财,每一条都会查到底。是今日签字,还是明日上公堂,顾公子自选。”

顾承远的手抖得厉害。

老夫人终于失了所有体面,哑声道:“承远,签。”

顾承远猛地抬头看她,眼神破碎。可老夫人不敢看他,只死死攥着佛珠。顾家族老也沉声劝道:“先保侯府要紧。”

先保侯府。

我听见这四个字,终于笑了。看吧,这就是顾家。亲情、夫妻、母子、姐弟,样样都能拿来讲,唯独真到了利害关头,最要紧的永远是侯府。

顾承远握住笔,手抖得几乎写不成字。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痕,像一滩腐烂的血。他终于签下名字,又按了手印。

我收起和离书,转身朝老夫人行了最后一礼。

“从今往后,我姜月衡,与顾家再无干系。”

说完,我没有再看顾承远,也没有再看顾明珠的怨毒和老夫人的灰败。我只听见身后花厅乱成一片,哭声、骂声、议论声混在一起,却再也不能牵动我半分。

走出花厅时,天光正好。

风吹过廊下,那幅遮过牡丹的红绸落在地上,被人踩进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