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墙上牡丹动了
我换衣时，墙上的牡丹突然眨了一下眼。
那一刻我才知道，嫁入侯府三年，我从不是少夫人。
我是他们藏在绣楼里，日日窥看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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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换衣时，墙上的牡丹忽然动了一下。
那是一幅嵌在屏风旁的工笔牡丹，画在绣楼东墙上，花瓣层层叠叠，颜色艳得像刚从春日里摘下来。嫁入安远侯府三年，我每日从它面前经过，从未觉得它有什么不妥。可那日午后，我解开外衫，刚将衣带搭上臂弯，便看见牡丹花心极轻地颤了一瞬。
不是风吹，也不是烛影。窗户关着，屋里静得能听见银钗碰在妆奁上的细响。那一点颤动太轻，轻得像人的眼皮眨了一下，若我不是正对着它，几乎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我手指停在衣襟上，背后慢慢爬上一层寒意。
这座绣楼是我的陪嫁宅院，虽然并在侯府东侧，却不算顾家的产业。当年我父亲怕我嫁入高门受委屈，特意买下相邻小院，打通角门，改成我的居处。墙砖木料都是姜家旧匠经手，屋中陈设也由我母亲亲自挑选。按理说，这里该是整个侯府里最让我安心的地方。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站在闺房里，而是站在一只透明的笼子里。
我没有叫青梨，也没有冲过去查看，只垂下眼，假装手中玉簪落地，俯身去捡。低头的一瞬，我借着妆台铜镜的反光，又看了那墙一眼。牡丹依旧安静地开着，花心一点暗红藏在层层花瓣里，看不出半分异常。
我慢慢直起身，把外衫重新穿好，又照常唤青梨进来替我梳发。青梨见我脸色不大好，轻声问：“夫人可是又头疼了？”
我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唇色有些白，却还算平静，便笑了笑道：“许是昨夜没睡好，去小厨房煮盏安神茶来。”
青梨应声退下，门帘落下时，珠子碰在一起，发出一串轻响。我坐在妆台前，没有再看那面墙，只把手藏进袖中，一点一点攥紧。
晚膳时，顾承远回了院子。他是安远侯府二公子，生得温润，待人说话总带三分笑意。成婚头一年，我曾真心以为他是良人。纵然侯府老夫人嫌我商户女出身，长姐顾明珠处处挑剔，我也总觉得，只要夫妻同心，日子总能过下去。
他进门时带了一匣蜜饯，说是从城南买来的。我替他盛汤，装作随口问：“今日午后，我在房里更衣，总觉得东墙那幅牡丹有些奇怪，像是画后有风。”
顾承远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笑了：“你呀，近来是不是看账看得眼花了？墙后便是外廊，哪里来的风？”
我抬眼看他：“可我分明瞧见花心动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语气仍旧温和，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不以为然：“月衡，这院子是你姜家修的，若真有问题，也该是当初匠人粗心。再说了，侯府人多眼杂，你若出去说墙上的花会动，旁人又要笑你小题大做。”
这话听着是在替我考虑，可我心里那点凉意更重了。他没有问我是不是受了惊，也没有说明日找人来看看，只先提醒我不要声张。
我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许是我看错了。”
顾承远似乎松了口气，又说起母亲寿辰将近，让我多替府里分担些。他说长姐寡居归家，心气难免高些，若言语上冲撞了我，让我别往心里去。我听着他一贯温柔的劝慰，忽然觉得那些话像裹了蜜的刀，落在心口，不疼，却冷。
第二日请安时，顾明珠果然又坐在老夫人身旁。她穿着绛紫色锦袄，发间金钗压得极低，一副半个当家人的架势。我刚行完礼，她便笑着打量我，眼神从我的发髻落到衣领，忽然道：“弟妹今日倒素净，怎么不穿昨日午后那件月白小衣？那颜色衬你，瞧着倒有几分勾人的意思。”
屋里一静。
老夫人皱了皱眉，几个丫鬟低下头，像是没听见。我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麻，脸上却仍旧挂着笑：“长姐说笑了，昨日午后我在屋中歇着，并未见客，衣裳穿得随意些罢了。”
顾明珠掩唇一笑，慢慢拨着腕上的玉镯：“我不过随口一说，弟妹何必紧张？商户人家出来的姑娘，穿戴原就比咱们侯府大胆些，也不是什么大罪。”
若是从前，我大约会委屈，会解释，会在回房后偷偷落泪。可那一刻，我只觉得心口有块冰终于落到了实处。
昨日我换衣时，屋里只有我一个人。青梨在外间煮茶，顾承远尚未回府。顾明珠却能准确说出我穿了什么颜色的小衣。
她不是猜的。
我端起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瓷壁，终于把那股从昨日便缠上来的寒意压了下去。我低头笑了笑，道：“长姐教训得是，往后我会谨慎些。”
顾明珠满意地扬了扬眉，像是终于驯服了一只不听话的鸟。老夫人也淡淡道：“你既嫁进顾家，便要守顾家的规矩。你娘家给你的东西再多，也抵不过侯府门楣清贵。”
我温顺地应了声是，没有反驳。
回到绣楼后，青梨气得眼眶发红，替我解披风时手都在抖：“夫人，大小姐也太欺负人了，她怎么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我看着东墙那幅牡丹，花开得艳丽无声，像一张涂了胭脂的嘴。良久，我才轻声道：“青梨，去给鲁伯递个信，就说我绣楼里的壁画受了潮，请他明日来修。”
青梨一怔，很快明白过来，脸色也变了：“夫人是觉得……”
我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没有离开那朵牡丹。
“别声张，也别让院里旁人知道。若真是我多心，便当修画；若不是……”
我没有把话说完。
窗外天色沉沉，风从廊下卷过，吹得檐角铜铃轻响。我望着墙上的牡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抓住一只藏在墙后的眼睛，不能靠哭，也不能靠求。
要靠刀。
那一刻我才知道，嫁入侯府三年，我从不是少夫人。
我是他们藏在绣楼里，日日窥看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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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换衣时，墙上的牡丹忽然动了一下。
那是一幅嵌在屏风旁的工笔牡丹，画在绣楼东墙上，花瓣层层叠叠，颜色艳得像刚从春日里摘下来。嫁入安远侯府三年，我每日从它面前经过，从未觉得它有什么不妥。可那日午后，我解开外衫，刚将衣带搭上臂弯，便看见牡丹花心极轻地颤了一瞬。
不是风吹，也不是烛影。窗户关着，屋里静得能听见银钗碰在妆奁上的细响。那一点颤动太轻，轻得像人的眼皮眨了一下，若我不是正对着它，几乎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我手指停在衣襟上，背后慢慢爬上一层寒意。
这座绣楼是我的陪嫁宅院，虽然并在侯府东侧，却不算顾家的产业。当年我父亲怕我嫁入高门受委屈，特意买下相邻小院，打通角门，改成我的居处。墙砖木料都是姜家旧匠经手，屋中陈设也由我母亲亲自挑选。按理说，这里该是整个侯府里最让我安心的地方。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站在闺房里，而是站在一只透明的笼子里。
我没有叫青梨，也没有冲过去查看，只垂下眼，假装手中玉簪落地，俯身去捡。低头的一瞬，我借着妆台铜镜的反光，又看了那墙一眼。牡丹依旧安静地开着，花心一点暗红藏在层层花瓣里，看不出半分异常。
我慢慢直起身，把外衫重新穿好，又照常唤青梨进来替我梳发。青梨见我脸色不大好，轻声问：“夫人可是又头疼了？”
我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唇色有些白，却还算平静，便笑了笑道：“许是昨夜没睡好，去小厨房煮盏安神茶来。”
青梨应声退下，门帘落下时，珠子碰在一起，发出一串轻响。我坐在妆台前，没有再看那面墙，只把手藏进袖中，一点一点攥紧。
晚膳时，顾承远回了院子。他是安远侯府二公子，生得温润，待人说话总带三分笑意。成婚头一年，我曾真心以为他是良人。纵然侯府老夫人嫌我商户女出身，长姐顾明珠处处挑剔，我也总觉得，只要夫妻同心，日子总能过下去。
他进门时带了一匣蜜饯，说是从城南买来的。我替他盛汤，装作随口问：“今日午后，我在房里更衣，总觉得东墙那幅牡丹有些奇怪，像是画后有风。”
顾承远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笑了：“你呀，近来是不是看账看得眼花了？墙后便是外廊，哪里来的风？”
我抬眼看他：“可我分明瞧见花心动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语气仍旧温和，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不以为然：“月衡，这院子是你姜家修的，若真有问题，也该是当初匠人粗心。再说了，侯府人多眼杂，你若出去说墙上的花会动，旁人又要笑你小题大做。”
这话听着是在替我考虑，可我心里那点凉意更重了。他没有问我是不是受了惊，也没有说明日找人来看看，只先提醒我不要声张。
我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许是我看错了。”
顾承远似乎松了口气，又说起母亲寿辰将近，让我多替府里分担些。他说长姐寡居归家，心气难免高些，若言语上冲撞了我，让我别往心里去。我听着他一贯温柔的劝慰，忽然觉得那些话像裹了蜜的刀，落在心口，不疼，却冷。
第二日请安时，顾明珠果然又坐在老夫人身旁。她穿着绛紫色锦袄，发间金钗压得极低，一副半个当家人的架势。我刚行完礼，她便笑着打量我，眼神从我的发髻落到衣领，忽然道：“弟妹今日倒素净，怎么不穿昨日午后那件月白小衣？那颜色衬你，瞧着倒有几分勾人的意思。”
屋里一静。
老夫人皱了皱眉，几个丫鬟低下头，像是没听见。我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麻，脸上却仍旧挂着笑：“长姐说笑了，昨日午后我在屋中歇着，并未见客，衣裳穿得随意些罢了。”
顾明珠掩唇一笑，慢慢拨着腕上的玉镯：“我不过随口一说，弟妹何必紧张？商户人家出来的姑娘，穿戴原就比咱们侯府大胆些，也不是什么大罪。”
若是从前，我大约会委屈，会解释，会在回房后偷偷落泪。可那一刻，我只觉得心口有块冰终于落到了实处。
昨日我换衣时，屋里只有我一个人。青梨在外间煮茶，顾承远尚未回府。顾明珠却能准确说出我穿了什么颜色的小衣。
她不是猜的。
我端起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瓷壁，终于把那股从昨日便缠上来的寒意压了下去。我低头笑了笑，道：“长姐教训得是，往后我会谨慎些。”
顾明珠满意地扬了扬眉，像是终于驯服了一只不听话的鸟。老夫人也淡淡道：“你既嫁进顾家，便要守顾家的规矩。你娘家给你的东西再多，也抵不过侯府门楣清贵。”
我温顺地应了声是，没有反驳。
回到绣楼后，青梨气得眼眶发红，替我解披风时手都在抖：“夫人，大小姐也太欺负人了，她怎么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我看着东墙那幅牡丹，花开得艳丽无声，像一张涂了胭脂的嘴。良久，我才轻声道：“青梨，去给鲁伯递个信，就说我绣楼里的壁画受了潮，请他明日来修。”
青梨一怔，很快明白过来，脸色也变了：“夫人是觉得……”
我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没有离开那朵牡丹。
“别声张，也别让院里旁人知道。若真是我多心，便当修画；若不是……”
我没有把话说完。
窗外天色沉沉，风从廊下卷过，吹得檐角铜铃轻响。我望着墙上的牡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抓住一只藏在墙后的眼睛，不能靠哭，也不能靠求。
要靠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