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御史来查账
第三日，御史台的人登门了。
那时我正在院中晒旧账。前夜雨重，屋里返潮，几本账册边角有些湿，我怕字迹晕开，便让青萝搬了竹架出来。父亲留下的旧信也在其中，我一封封重新理过，才发现许多当年被我忽略的细处。
父亲生前曾写过一封信给母亲，说他在城南有两间铺子，西郊有三十亩良田，另有一批现银封存，若他有不测，这些都留给母亲和我傍身。可父亲死后，祖父只说二房无男丁，财物暂归公中管着，母亲那时病得昏沉，我又年幼，竟无人敢争。
我正看得出神，青萝匆匆进来：“姑娘，前头来了官差，说是御史台奉命查永安侯府旧账。柳姨娘已经把人往松鹤堂带了，还让人传话，说您掌家六年，所有账册都该由您交代清楚。”
我合上信，心里并不意外。
柳氏接手不过两日，便已经被账房和药房弄得焦头烂额。如今御史台来查账，她自然要把我推出去。掌家时我是好用的刀，出事时我就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母亲听到消息，急得脸色都变了：“予安，御史台为何会来查账？你这些年账目可有不妥？”
我安抚她：“娘放心，我做过的每一笔账都清楚。”
“可他们若存心为难你呢？”
我看着她，轻声道：“那就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该心虚。”
松鹤堂里已坐了不少人。祖母靠在榻上，脸色仍不好，柳氏站在她身旁，眼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慌。堂中另有一位年轻官员，穿着青色官袍，腰间佩着御史台的银鱼袋，眉眼清正，神色不疾不徐。
孙嬷嬷低声提醒：“这位是沈御史。”
我行礼：“姜予安见过沈大人。”
沈怀珩看向我，目光在我包着白布的手臂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姜二姑娘不必多礼。今日奉命查永安侯府近年田庄赋银、铺面流水及库银调拨，还请府中交出账册。”
柳氏立刻道：“沈大人来得正好。我们府里这六年都是二姑娘掌家，账册钥匙也一直在她手里。若有什么不清楚的，自然该问她。”
她说得快，仿佛慢一步便会沾上什么脏东西。
祖母皱了皱眉，却没有阻止。
我看着她们，只觉得心里最后那点温度又冷了一层。昨日还说我是女儿家不该争，今日出了事，倒又想起我掌家六年了。
沈怀珩没有立刻接话，只问：“如今掌家印在谁手里？”
柳氏脸色微僵：“这……昨日二姑娘闹脾气，暂时交还给老夫人了。”
我平静道：“不是暂时，是交还。从昨日起，库房钥匙、账房对牌、田庄副册皆在柳姨娘手中。沈大人若要查今日之后的账，该问柳姨娘。”
柳氏恼道：“你这孩子，怎能当着外人说这些赌气话？”
我没有理她，只让青萝把几只箱子抬上来。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年账册，每一本都按年月分好，封皮上写着田庄、铺面、药房、库房、书院支出。
我对沈怀珩道：“大人要查六年旧账，账册都在这里。每一笔银子进出，皆有经手人画押。若有缺漏，大人尽可问我。”
沈怀珩翻开最上面一本，越看神色越静。堂中一时无人说话，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柳氏起初还站得稳，后来见他翻到书院支出那几册，脸色便渐渐白了。
沈怀珩问：“白鹿书院姜承璟，六年束脩、笔墨、衣食、车马，共支公中银八千九百两？”
柳氏忙道：“承璟是侯府长孙，读书花费自然多些。”
沈怀珩又问：“其中有三千两记作二房私账垫付，后来并未归还。”
祖母脸色微变。
我答：“是。当时公中周转不开，堂兄又要赶在秋试前交束脩，祖母让我先垫上，说来日再从田庄租子里补。后来田庄歉收，此事便搁下了。”
沈怀珩看了我一眼，又翻一页：“老夫人药钱、祠堂修缮、府中下人月钱拖欠，也多有二房垫付。”
“是。”
“这些二房私银，从何而来？”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祖母：“多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银子，也有母亲嫁妆铺子的收益。”
屋里一片死寂。
柳氏急忙道：“沈大人，二姑娘年纪小，许多事未必记得清。二房银子暂归公中调度，是老侯爷在世时定下的。家族里哪有分得这样清的道理？”
沈怀珩淡淡道：“账目若分不清，查案时便更麻烦。”
柳氏被噎住。
他继续往下翻，很快又抽出一本库银册：“这上面记着，三日前库房清点，封存现银八十七箱，拟送白鹿书院。此银来源为何？”
柳氏脸上血色尽失。
祖母终于开口：“沈大人，那是府中私事。”
沈怀珩抬眸：“老夫人，御史台既奉命查账，凡牵涉侯府库银流动，便不是一句私事可以带过。”
我听到这里，心里忽然一动。御史台来得太巧，不像只为普通账目。侯府这些年虽败落，却还未到被御史台盯上的地步，除非有人递了折子，或是堂兄在外惹了什么事。
祖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越发难看。
沈怀珩合上账册，道：“八十七箱银子暂不得转移，待查明来源后再议。另外，府中近年旧账条理清楚，姜二姑娘掌家期间，至少眼下所见，并无贪墨之迹。”
柳氏脸色一僵，强笑道：“沈大人说笑了，我们也没说予安贪墨，只是她管账多年，问她最清楚。”
我看向她：“柳姨娘方才不是这个意思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怀珩将账册交给随行书吏，忽然问我：“姜二姑娘手臂的伤，是昨日祠堂塌梁所致？”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轻轻点头：“小伤。”
他看着我，语气平和：“能在塌梁时背老夫人出来，又能在伤后将六年账册整理得如此清楚，二姑娘不像外间传闻那样不孝。”
这话一落，祖母和柳氏的脸色都变了。
我垂下眼，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原来这世上也会有人不先问我为何不忍、不让、不退，而是先看见我做过什么。
我很快收敛心神，低声道：“大人只看账便好，家事不劳大人费心。”
沈怀珩没有再多说，只让人封存账册。临走前，他停在门边，回头看向堂中众人：“八十七箱银子，今夜之前不得离府。若有违令转移，便按妨碍查账处置。”
他说完便走了。
柳氏腿一软，险些扶不住桌沿。
祖母闭上眼，脸色阴沉得可怕。半晌，她睁眼看我，声音低而冷：“你满意了？如今御史台都插手了，承璟的前程若受影响，你可担得起？”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祖母，银子还没送出去，堂兄的前程便已经要靠我担了么？”
祖母脸色骤变。
我没有再等她发怒，转身离开。走出松鹤堂时，天色将暗，院外风声很紧。我知道，这场账不是今日才开始的，也不会今日就结束。
果然，入夜后青萝匆匆来报：“姑娘，柳姨娘那边有动静。有人在后门套车，像是要把银箱送走。”
我合上账册，慢慢站起身。
“备灯。”我说，“去库房。”
那时我正在院中晒旧账。前夜雨重，屋里返潮，几本账册边角有些湿，我怕字迹晕开，便让青萝搬了竹架出来。父亲留下的旧信也在其中，我一封封重新理过，才发现许多当年被我忽略的细处。
父亲生前曾写过一封信给母亲，说他在城南有两间铺子，西郊有三十亩良田，另有一批现银封存，若他有不测，这些都留给母亲和我傍身。可父亲死后，祖父只说二房无男丁，财物暂归公中管着，母亲那时病得昏沉，我又年幼，竟无人敢争。
我正看得出神，青萝匆匆进来：“姑娘，前头来了官差，说是御史台奉命查永安侯府旧账。柳姨娘已经把人往松鹤堂带了，还让人传话，说您掌家六年，所有账册都该由您交代清楚。”
我合上信，心里并不意外。
柳氏接手不过两日，便已经被账房和药房弄得焦头烂额。如今御史台来查账，她自然要把我推出去。掌家时我是好用的刀，出事时我就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母亲听到消息，急得脸色都变了：“予安，御史台为何会来查账？你这些年账目可有不妥？”
我安抚她：“娘放心，我做过的每一笔账都清楚。”
“可他们若存心为难你呢？”
我看着她，轻声道：“那就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该心虚。”
松鹤堂里已坐了不少人。祖母靠在榻上，脸色仍不好，柳氏站在她身旁，眼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慌。堂中另有一位年轻官员，穿着青色官袍，腰间佩着御史台的银鱼袋，眉眼清正，神色不疾不徐。
孙嬷嬷低声提醒：“这位是沈御史。”
我行礼：“姜予安见过沈大人。”
沈怀珩看向我，目光在我包着白布的手臂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姜二姑娘不必多礼。今日奉命查永安侯府近年田庄赋银、铺面流水及库银调拨，还请府中交出账册。”
柳氏立刻道：“沈大人来得正好。我们府里这六年都是二姑娘掌家，账册钥匙也一直在她手里。若有什么不清楚的，自然该问她。”
她说得快，仿佛慢一步便会沾上什么脏东西。
祖母皱了皱眉，却没有阻止。
我看着她们，只觉得心里最后那点温度又冷了一层。昨日还说我是女儿家不该争，今日出了事，倒又想起我掌家六年了。
沈怀珩没有立刻接话，只问：“如今掌家印在谁手里？”
柳氏脸色微僵：“这……昨日二姑娘闹脾气，暂时交还给老夫人了。”
我平静道：“不是暂时，是交还。从昨日起，库房钥匙、账房对牌、田庄副册皆在柳姨娘手中。沈大人若要查今日之后的账，该问柳姨娘。”
柳氏恼道：“你这孩子，怎能当着外人说这些赌气话？”
我没有理她，只让青萝把几只箱子抬上来。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年账册，每一本都按年月分好，封皮上写着田庄、铺面、药房、库房、书院支出。
我对沈怀珩道：“大人要查六年旧账，账册都在这里。每一笔银子进出，皆有经手人画押。若有缺漏，大人尽可问我。”
沈怀珩翻开最上面一本，越看神色越静。堂中一时无人说话，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柳氏起初还站得稳，后来见他翻到书院支出那几册，脸色便渐渐白了。
沈怀珩问：“白鹿书院姜承璟，六年束脩、笔墨、衣食、车马，共支公中银八千九百两？”
柳氏忙道：“承璟是侯府长孙，读书花费自然多些。”
沈怀珩又问：“其中有三千两记作二房私账垫付，后来并未归还。”
祖母脸色微变。
我答：“是。当时公中周转不开，堂兄又要赶在秋试前交束脩，祖母让我先垫上，说来日再从田庄租子里补。后来田庄歉收，此事便搁下了。”
沈怀珩看了我一眼，又翻一页：“老夫人药钱、祠堂修缮、府中下人月钱拖欠，也多有二房垫付。”
“是。”
“这些二房私银，从何而来？”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祖母：“多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银子，也有母亲嫁妆铺子的收益。”
屋里一片死寂。
柳氏急忙道：“沈大人，二姑娘年纪小，许多事未必记得清。二房银子暂归公中调度，是老侯爷在世时定下的。家族里哪有分得这样清的道理？”
沈怀珩淡淡道：“账目若分不清，查案时便更麻烦。”
柳氏被噎住。
他继续往下翻，很快又抽出一本库银册：“这上面记着，三日前库房清点，封存现银八十七箱，拟送白鹿书院。此银来源为何？”
柳氏脸上血色尽失。
祖母终于开口：“沈大人，那是府中私事。”
沈怀珩抬眸：“老夫人，御史台既奉命查账，凡牵涉侯府库银流动，便不是一句私事可以带过。”
我听到这里，心里忽然一动。御史台来得太巧，不像只为普通账目。侯府这些年虽败落，却还未到被御史台盯上的地步，除非有人递了折子，或是堂兄在外惹了什么事。
祖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越发难看。
沈怀珩合上账册，道：“八十七箱银子暂不得转移，待查明来源后再议。另外，府中近年旧账条理清楚，姜二姑娘掌家期间，至少眼下所见，并无贪墨之迹。”
柳氏脸色一僵，强笑道：“沈大人说笑了，我们也没说予安贪墨，只是她管账多年，问她最清楚。”
我看向她：“柳姨娘方才不是这个意思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怀珩将账册交给随行书吏，忽然问我：“姜二姑娘手臂的伤，是昨日祠堂塌梁所致？”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轻轻点头：“小伤。”
他看着我，语气平和：“能在塌梁时背老夫人出来，又能在伤后将六年账册整理得如此清楚，二姑娘不像外间传闻那样不孝。”
这话一落，祖母和柳氏的脸色都变了。
我垂下眼，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原来这世上也会有人不先问我为何不忍、不让、不退，而是先看见我做过什么。
我很快收敛心神，低声道：“大人只看账便好，家事不劳大人费心。”
沈怀珩没有再多说，只让人封存账册。临走前，他停在门边，回头看向堂中众人：“八十七箱银子，今夜之前不得离府。若有违令转移，便按妨碍查账处置。”
他说完便走了。
柳氏腿一软，险些扶不住桌沿。
祖母闭上眼，脸色阴沉得可怕。半晌，她睁眼看我，声音低而冷：“你满意了？如今御史台都插手了，承璟的前程若受影响，你可担得起？”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祖母，银子还没送出去，堂兄的前程便已经要靠我担了么？”
祖母脸色骤变。
我没有再等她发怒，转身离开。走出松鹤堂时，天色将暗，院外风声很紧。我知道，这场账不是今日才开始的，也不会今日就结束。
果然，入夜后青萝匆匆来报：“姑娘，柳姨娘那边有动静。有人在后门套车，像是要把银箱送走。”
我合上账册，慢慢站起身。
“备灯。”我说，“去库房。”
